《绯色禁域》俞木yu

2、第2章

　　传送白光散去时，未览昔的靴底正踩在一面镜子上。镜中倒映着血色古堡逐渐崩塌的景象，以及他唇角尚未收敛的笑意——那个关于“下次见”的约定还萦绕在舌尖。

　　“镜宫？”
　　他碾碎一面镜，抬头望向无穷延伸的镜廊。千万个未览昔在镜中对他微笑，每个倒影的细微表情都不尽相同。

　　系统的机械音冰冷。
　　【欢迎来到“百镜宫”】

　　未览昔的双眸微微眯起。
　　就这一句话？不是副本？
　　未览昔环顾四周，随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未览昔再次抬头时，所有镜中倒影却突然同时凝固，变成了同一个人的模样。

　　银色长发，黑色瞳孔，以及消失在镜中的双翼。
　　就像个正常人。

　　几秒后，未览昔用指尖轻叩一面泛着蓝光的镜子。镜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却戴着无殇那半张银制眼罩。

　　“偷戴别人东西可不礼貌。”无殇的声音突兀地从镜中传来。

　　未览昔看都没看一眼，指甲在镜面划出裂痕：“那你偷藏秘密就礼貌了？”

　　空气骤然凝固。
　　无数镜面同时转向，将两人困在光的牢笼里。
　　无殇的黑色羽翼在镜中无限复制，每片羽毛都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你知道多少。”
　　这不是疑问句。
　　无殇的嗓音突然褪去所有伪装，露出底下岩浆般灼热的本质。

　　未览昔慢条斯理地摘下镜中倒影的眼罩，戴在自己脸上：“知道你是猎魔人？第一天就发现了。”
　　他透过眼罩的缝隙凝视对方，“知道你是系统看守者？刚才猜到的。”

　　他忽然向前一步，尖牙在唇间若隐若现：“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无殇的羽翼微微震颤。
　　他在紧张，未览昔心想。这个发现比任何秘密都令人兴奋。

　　“因为契约。”无殇没什么表情地抓住自己左腕，那里的咬痕正发着暗光，“血月契约要求……诚实。”

　　撒谎。
　　未览昔的舌尖尝到一丝硫磺味的波动。猎魔人在说谎时体温会不自觉地升高。

　　“是吗？”他故意拖长音调，手指抚过无殇的羽翼根部，“那诚实告诉我——”指甲突然刺入羽毛间隙，“你到底是什么人？”

　　镜面轰然炸裂。

　　“堕魔天使。”无殇的声音突然分裂成双重音调，一种属于他自己，另一种则带着机械的冰冷，“第七重天的放逐者，系统第三十四号守门人。”

　　未览昔的瞳孔微微扩张，但面上依旧挂着慵懒的笑。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却没想到竟是这两种双重身份叠加——既是堕魔天使，又是系统造物。

　　“你还真够忙的。”他轻笑着讽刺，指尖却悄悄掐入掌心，“同时侍奉两个主人？”

　　无殇眼罩下的左眼渗出暗金液体。
　　“我从不侍奉任何人。”
　　这大概是他今晚第一句完全真实的话。

　　未览昔敏锐地捕捉到那滴液体——是系统代码与天使之血的混合物。
　　他在痛苦。
　　这个认知让魅魔的血液微微发烫。

　　“所以……”未览昔贴近，鼻尖几乎碰到对方渗血的眼罩，“你找上我，是为了用夜族血脉腐蚀系统对你的控制？”

　　无殇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没想到我能猜到这一步。未览昔感到一阵愉悦。

　　“你很聪明，”堕魔天使轻轻扣住他的后颈，两人额头相抵，“主要是因为你体内有……”

　　系统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一道数据流如鞭子抽在无殇背上。未览昔闻到血肉烧焦的味道，但无殇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他脑海：

　　“……有我另一半核心代码。"

　　世界似乎在旋转。
　　未览昔的魅魔本能在让他逃离，但更深处的某种东西却兴奋得战栗。
　　所有线索突然串联——为什么他能免疫魅惑，为什么契约会异常共鸣……

　　“有意思。”他最终只是挑眉轻笑，指尖抹过无殇背上渗出的金色血液，“所以你现在是……我的半成品？”

　　无殇的回应是将那根沾血的手指含入口中。
　　这个动作让未览昔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震惊的感觉。
　　堕魔天使的舌尖扫过他的指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度。

　　“不，我们才是完整的‘实验品’。”

　　系统的警报声在镜廊中尖锐回荡，数据流形成的银色荆棘从四面八方刺来。
　　未览昔刚要闪避，无殇的黑色羽翼已如盾牌般将他笼罩。
　　荆棘刺入羽翼的闷响让他眉头一跳——那声音像钝刀切进湿木。

　　“别动。”无殇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丝丝灼热，“我的羽毛能过滤数据检测。”

　　未览昔的指尖触到一片渗血的羽根。
　　堕魔天使的血居然是热的，这个发现比任何秘密都令他心跳加速。
　　他故意用指甲刮过那片湿润：“这么好心？”

　　无殇的肌肉瞬间绷紧，左眼罩下渗出更多暗金液体。他考虑了一下，抓住未览昔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个与血月徽章完全吻合的烙印正在发烫。

　　“数到三。”堕魔天使的声音再次变成双重音调，“相信我一次。”

　　相信？
　　未览昔几乎要笑出声。魅魔词典里可没这个词。但他却听见自己说——
　　“仅此一次。”

　　“一。”

　　镜面开始扭曲，倒影中的他们变成千万个重影。

　　“二。”

　　银色荆棘突然暴长，最近的一根距未览昔眼球仅剩半寸。

　　“三！”

　　无殇的羽翼完全展开，那些暗金符文如活蛇般游动起来。他低头咬破自己舌尖，将一口混着代码的血渡入未览昔口中。

　　世界在眩晕中颠倒。
　　未览昔尝到一种奇异的味道——像熔化的黄金混着石榴汁，又像暴风雨前的臭氧。
　　他明明知道这是毒药，但更深处某种沉睡的基因却欢呼雀跃。

　　镜廊如摔碎的万花筒般破裂，他们坠入一条由发光数据流构成的隧道。无殇的羽翼紧紧包裹着他，堕天使的心跳声第一次如此清晰——那节奏竟与血月契约的波动完全同步。

　　“抓紧。”无殇将他按在胸前，黑色羽翼如刀刃般划开隧道侧壁。

　　未览昔在失重感中瞥见外面的景象：
　　无数副本世界如彩色气泡漂浮在虚空中，每个气泡里都上演着不同的杀戮游戏。最近的一个气泡里，十二个穿着和他们相同制服的人正在互相肢解。

　　原来这就是系统真正的模样。

　　当无殇带着他撞进某个橙色气泡的瞬间，未览昔出乎自己意料地咬住对方的喉结。
　　尖牙刺破皮肤的触感让堕魔天使身形一滞，但冲刺的速度丝毫未减。

　　“做个标记。”未览昔舔去血珠，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解释，“免得我的半身走丢。”

　　他们重重摔在一片沙漠里。橙红色的月亮悬在头顶，沙粒如液态黄金般流动。无殇的羽翼松开来，露出底下狼狈却完整的魅魔。

　　“欢迎来到‘鎏金沙漠’。”无殇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右眼的金色已经完全浑浊，“最安全的藏身处。”

　　未览昔撑起身子，发现无殇的左眼罩不见了——那只变异的猩红竖瞳正死死盯着他，瞳孔收缩成一条颤抖的细线。

　　“解释。”他伸手抚上那只眼睛，感受到滚烫的泪水，“为什么你的系统权限……”

　　话未说完，无殇突然栽倒在他肩上。未览昔这才看清堕魔天使后背的惨状——那些银色荆棘仍嵌在羽翼根部，如同活物般向体内钻去。
　　更可怕的是荆棘表面浮现的符文，与无殇羽翼上的封印一模一样。

　　他正在被系统回收。

　　未览昔的红眸微微扩大。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炸开，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咬破手腕将血滴在那些荆棘上。王族之血与数据毒素相遇的瞬间，竟发出琴弦崩断般的清响。

　　“无殇。”他掰过无殇冷汗淋漓的脸，"你要是敢现在死……”

　　沙漠尽头突然掀起数据风暴。未览昔的狠话被呼啸声淹没，他下意识用膜翼罩住无殇。这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握住他的后颈。

　　“核心代码……”无殇的嘴唇擦过他耳廓，“在你母亲给你的鳞片里……”

　　流沙下陷。在坠落的过程中，未览昔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将两枚半徽章拼合，按在无殇心口的烙印上。

　　刺目的血光中，他最后看见的是无殇终于舒展的眉头，和那句被风撕碎的告白：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

　　血月第三次升起时，未览昔正坐在鎏金沙漠的残垣上，指尖把玩着那枚暗红鳞片。
　　沙漠尽头的风暴永不停歇，将数据残骸卷成橙红色的漩涡。他颈侧那个咬痕标记隐隐发烫。
　　未览昔算着。
　　无殇已经消失整整七天。

　　“骗子。”他对着鳞片呢喃，“还说什么一体……”

　　此时，鳞片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未览昔的呼吸停滞了。

　　裂缝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与无殇羽翼上一模一样的暗金符文。那些符文在沙地上自动重组，拼出一行闪烁的字迹：

　　找到银色面具。

　　沙漠剧烈震颤。未览昔猛地抬头，看见风暴眼中浮现一座纯白高塔——那是系统从未展示过的核心区域。塔尖站着十二个戴银色面具的身影，他们手中牵着数据锁链，锁链另一端拴着……

　　“无殇。”

　　这个名字从齿间挤出来时，未览昔眼眶已然泛红。
　　堕魔天使被钉在十字形界碑上，六只破损的羽翼无力垂落，左眼的猩红竖瞳却转向沙漠，精准锁定了未览昔的位置。

　　他在笑。

　　即使隔着这么远，未览昔也能看清那个口型。

　　“实验开始。”

　　高塔开始降下光柱。未览昔捏碎鳞片，让符文流入自己血管。
　　剧痛中他听见无数声音。婴儿啼哭、骨骼折断、还有无殇被系统改造时压抑的嘶吼。最后响起的是他自己的声音，来自某个被删除的副本。

　　“咬这里……这样就算系统重置一万次……你也会找到我……”

　　沙漠在脚下塌陷。
　　未览昔坠入黑暗前，看见自己手臂内侧浮现出与无殇心口完全相同的烙印。某种古老的联结正在苏醒，血月契约的纹路爬上他的脖颈，在喉结处形成一个小小的天使羽翼图案。

　　他什么时候标记的。

　　白光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秒，他死死盯着高塔方向。这个眼神让某个面具人突然踉跄后退——锁链断了。

　　【警告！终极副本强制开启】
　　【场景加载：死亡之巅】
　　【剩余玩家：2人】

　　未览昔在新副本的初始点睁开眼。这里没有古堡也没有镜宫，只有无尽虚空和悬浮其中的两把王座。一把由荆棘铸成，一把由羽毛编织。

　　他颈侧的标记灼痛起来。

　　“迟到可不是好习惯。”未览昔对着空荡荡的王座轻笑，指尖抚过喉结的羽翼纹身，“你说呢？”

　　虚空中传来锁链断裂的余音。

　　“你赢了。”

　　这个沙哑的声音让未览昔的指尖一顿。他缓缓转身，看见无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血色月光下。而左眼的银制眼罩已经消失不见——那只暗红瞳孔里流转着他从未见过的温度。

　　“什么意思。”未览昔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喉结上的纹身微微发烫，像在呼应对方心口发光的烙印。

　　堕魔天使用指腹擦过未览昔颈侧的咬痕，那里正渗出细小的金色光点：“古堡初见时你说过什么？”

　　记忆闪回。
　　未览昔看见血色长廊里自己勾着对方银链的模样，那句玩笑般的宣言在耳边回响——

　　“就算是猎魔人，我也要让你心甘情愿地爱上我。”

　　“随口一说罢了。”未览昔别过脸去，却没能躲开无殇的手。堕魔天使的掌心贴在他心口，那里的皮肤下有什么在发烫。

　　“可我当真了。”无殇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虚空开始崩塌，“从你第一次咬我开始。”

　　死亡之巅的场景如潮水褪去。未览昔在眩晕中看见无数记忆碎片。
　　无殇在监控屏前反复回放他们的初见，堕魔天使独自穿越无数个副本寻找被系统删除的数据，还有深夜他偷偷修复未览昔破损的膜翼……

　　“疯子。”未览昔抓住无殇的衣领，却没能说完剩下的咒骂。他的指尖触到对方后颈——那里刻着一行细小的魅魔文字，正是他当年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实验终止】

　　“我来接你了。”
　　“我的……魅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