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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离开 希望你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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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主......大师兄......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我刚刚......我刚刚明明救出她了,我抱着她,我抱着她,她就在我怀里......我、她方才还活着的......”湿淋淋的小弟子打了个寒战,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把自己空无一人的臂弯努力往前伸着,证明什么似的,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大师兄,我真的、我真的已经抓住她了,她是个姑娘,很小,不高,穿着、穿着鹅黄色的衣裳,绑着......绑着两根麻花辫......”
檀召忱回头,恰好看见跪着的小弟子屈膝两步,眼里满是不甘心,一只迷茫,一只痛苦,手在半空无措地握了一把,然后倒在地上,断了气儿。
“三师弟——”
“文崇啊。”
可是高文崇再也听不见了,那个笑着夸过青知瑶的小弟子,他随着亲手护起来,又亲眼目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被烧成灰烬,以及禹周疯了一般、扯破喉咙的撕心裂肺和华宗南悲痛欲绝的一声叹息,一并消失了。
撒手人寡,心脉尽猝,一条性命的重量竟轻如鹅毛。
檀召忱愣了愣,眼底闪过错愕,他离高文崇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结果步子迈得窄了,高文崇擦着他指尖滑了下去,掀起了一片尘土。
“嘿。”
伴随一句好心的提醒,寒光刹那间袭来,从檀召忱脸庞擦过,穿过他扬起来的发丝,冲台闻磔直奔而去。檀召忱几乎是瞬间把自己抽离那股闷涩的情绪,本能甩出长鞭,与空气短暂相切,气流轰然,绳尾绕在精巧的刀刃上,“啪”一声收了回来。
檀召忱快走几步,站在台闻磔身边,眼神凌厉,把手里刚刚触摸到的冰凉一下还回去,被谢无阔避开,钉在不远处的树桩上,刀柄上挂着的一串珠子,也被震到了地上。
谢无阔遥遥望一眼,低笑了两声,三两步跳到远处,微微上挑的眼睛死死盯住檀召忱,满是凶狠和邪气,宛如两片割人的柳叶,不过他紧接变了脸色,笑盈盈道:“你还真敢下死手啊,我原先以为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没想到竟如此不念旧情。”
檀召忱懒得揣摩谢无阔那点绕绕弯弯的心思,也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藕断丝连的误会,他说得直截了当,有认可有反驳:“我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我和你什么时候有情了?你自作多情能不能不要把我们正常人带上。”
谢无阔倒也耐心听了下去,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很软,很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咪,转而眯起眼睛,爪子抓抓胡须,反问:“记性好差,我方才可是要杀了你诶,这么大的恩情你都忘了吗?”
檀召忱有些震惊,但防止这两人再说些没用的废话,台闻磔冷声打断,他看向站在高处的谢无阔,很是理智地问:“是你放的火?”
谢无阔转向他,眉羽中夹杂过一丝忧伤,似乎要脱口而出些什么迫不得已的话,但在开口前一刻又换了神态,得逞一般,狡黠地眨眨眼,背过手,高傲地扬起下巴:“是啊。”
“青宗派的弟子也是被你引到山上的?”
“是啊是啊。”
“那支箭是你放的?”
“是啊是啊。”
“你撬走了埋在阿起坟底下的那口棺材?”
“是啊是......等等。”谢无阔本来还在扭着身子得瑟,听到这,他来回走几步,一脚踢飞了挡路的石子,矮下身子,伸出食指晃晃,纠正道:“哥哥你可别冤枉我啊,这个可不是我干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闻磔,抱着手臂捏了捏下巴,望着天思索片刻,低下头,语气亲昵,嗔怨地谴责道:“哥哥,我虽然不是个东西吧,但是也略懂风水,有些良心。这挖人坟墓搅人安宁,万一不小心坏了根,让人家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这等逆天改命大逆不道之事,我可做不出来。”
“你——你——”
“你找死——!!!”
谢无阔停住,兴致勃勃地看着推开檀召忱冲上来的禹周,他大喝一声,悲恨随着高吼震碎耳膜,轻薄的指甲镶嵌进青梅剑柄,泪混着沙子糊在脸上,那目光恨不得将谢无阔千刀万剐、原地碎尸——
“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如此毒手!!!你竟然、你竟然还说良心?你怎么好意思,你他妈怎么好意思!我要杀了你,你受死吧,你受死吧——”
剩下的话却被一颗石子径直封在喉里,好似倒海翻江的庞然巨龙,被一下断掉嘴巴,钳掉牙齿,再也无法吞云吐雾,变成人人喊打的泥鳅。
谢无阔还没收回手,他两指间拴着一条又厚又宽的皮筋,乍一看似他之前的眼布,此时由于拉扯得厉害、攻击力足,还在他手上微微颤动。
谢无阔抬起眉,没什么表情,皮筋极其灵活地绕到他腕子上,掩在袖子下。
“哥哥。”他平静开口,语气冷到极致:“你好善良啊。”
“把那死小孩送回去了还不够,华宗南搞出来的恶心东西,你也一并送回去了吧?”
一根肉眼无法看清的银丝从台闻磔衣袍上飞快展开,在那颗石子即将把禹州的头颅贯穿的前一刻,银丝迅速包裹住,台闻磔轻轻一拉,凹凸不平的石头应声碎了。
“谢谢。”台闻磔点点头,同样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他肩膀一重,不用回头就知道檀召忱笑得站不住。
谢无阔看了一会儿,唇齿森然,恶狠狠地转向檀召忱,把气撒在他身上:“再不把你的爪子放下来,我给你剁了!”
檀召忱也懂事,他惜命,立刻不轻不重地拍拍,放下手,半个身子挤着台闻磔,模样有些新鲜:“你哪儿来那么多自信,你武功很好吗?其实差得要死,你敢碰我一下,你这位哥哥上去把你内丹废了。”
谢无阔沉下眉,舌尖抵上贝齿,面相都变了,看起来极为阴鸷,英俊的面庞笼上一层阴霾,狰狞,可憎,浑身散发危险的气息。
“可是你害死了好多人。”
一道微弱的声音破土而出,从天边响来,谢无阔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只看到一群乌泱泱跪着的脑袋,同一样的束发,同一样的簪冠,石板上雕出来似的,挑不出人来。
他在心里不屑地嗤笑一声,正要趁着兴头再演一段,离他近的那个缓缓抬起头,脸上倒没有禹周方才要和他寻死觅活那种决绝架势,倒像是被什么伤着了一般,哀莫大于心死,想咄咄逼人却又没有理由。
“切。”谢无阔翻翻白眼,手腕转了一圈,把目光重新投向檀召忱,再说话时转而低了几分,兴致忽然消了一半。但谢无阔不允许自己不高兴,他掏掏耳朵,随便说了几句凑合着糊弄了过去,把自己摘了个干净:“我害死谁啦?傻了吧唧的,那些人可是你们光鲜亮丽的门主复活他老婆弄的,他拿那些东西都不当人,就是个剥皮的肉人、待宰的器具,你们还操心上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在这叫什么板。”
他脸色倏然沉了下去,“有什么资格向我叫板。”
“......”众人无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群胆小鬼,笑死我了,开玩笑啦,都当真干嘛。”这人怕是真有点不正常,谢无阔方才仿佛要吃人,现在又笑得宛如四月艳阳天,他乐得合不拢嘴,几乎是一下衔接,突然功夫,一点迹象都没有,疯癫癫乐了好久才停下来,挤掉眼泪,手作成喇叭状,冲檀召忱喊:“喂,小公子,别讨厌我,我们可不是敌人,谢某收人钱财,承人之托,特意来保护你,我可是一口答应下来啦,保证不让别人伤到你。”
他说得深情款款,手舞足蹈,浮夸得像牛郎重逢织女,许仙相遇白蛇,“当然啦,若是我先杀了你,别人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你了。”
“听听,这个法子怎么样?”
“你可欢喜?”
檀召忱愈发震惊,台闻磔越发冰冷,嘿呦嘿呦的爬山声越来越近,谢无阔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帮没用的废物上来了,他还没觉得自己廉价到和他们纠缠的程度,遗憾地看了眼渐趋绝望的禹周,衡量了一会儿,才轻轻退了一步,足下点地,跳到树桩上,丢出几枚暗器断后,做了个鬼脸,大笑着掠身离开了。
只留下旷然一句:“小公子,你可千万保住自己的命,否则我掘地三尺,趁着你骨头还热乎把你剁碎了喂狗,让你死也死不安宁!”
“要追吗?”台闻磔打掉暗器,把一枚捏在手里,不咸不淡地问檀召忱。
“......”檀召忱抹了把脸,眼下场景在他意料之外,九方衍离去的失落后知后觉涌上来,陪伴的欣喜感弱了下去,檀召忱面露苦色,有些痛苦、又无所谓地说:“一个纸扎的替身,追上了也没什么用。”
“门主,华门主!”
“山着火啦呀,着火了——”
“哎呀眼瞎吧你,没看见火没了吗?连颗火星子都没了.....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看,那是什么?!”
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眼尖地瞧见阚青梅冰凉的尸骨,惊讶地叫出声,慌忙捂住嘴巴。有几位和华宗南年龄相仿的看见狼狈不堪的门主,顾不上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立刻佝着背去扶他,但更多年轻人看到这一幕,先是把妻儿护在身后,警惕地四下看看,最后把目光定在两个陌生人身上——檀召忱和台闻磔。
“你们......是什么人?”指挥青口镇人口灭火的青年把正要跑到高文崇尸体旁的小孩用力拽回来,抱在怀里,面色不善地盯着檀召忱,如同看什么凶神恶煞。
“这是门主请来的两位少侠,给夫人看病的!”一位头上蒙着纱布的妇人急匆匆跑过来,转身把檀召忱他们护在身后,“昨日他们还下山了,帮我做了收拾茶桌了呢,你是没瞧见吗?!”
王呦花瞧这一地狼藉是心痛不已,她脸上还脏兮兮的,爬山的时候被人挤到山窟窿里了,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地不起,让他们误了好人。
“请来看病的?”青年满脸疑孤,先是环顾檀召忱的脸,又打量他腰上缠的鞭子,最后停在台闻磔的剑上,一时间大惊失色,指着他道:“什么看病的,习医之人怎么可能握剑,我看这分明是个贼人,把门主伤成这样的,就是他们吧!”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亏你还是念书的,如此不分黑白,书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王呦花这几年一直帮衬丈夫,生意忙,她能干,操劳得多,性子不知不觉也急了,她扯开嗓门,撸起袖子,准备教训这个上来就乱嚷嚷的臭小子。
“耕水,不是他们做的。”
华宗南被人搀扶着,盯了高文崇好久,才不忍地移开目光,沉痛地闭上眼睛,颤抖着向众人坦白:“是我,是我执念太重,为了复活青梅走了歪路,是我居心叵测,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文崇,害了禹周,害了青宗派啊......”
短短几句在人群里炸开锅。
“什么意思?什么复活夫人?夫人不是生病了吗?门主在说什么啊?”
“门主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他平日最是和蔼,怎么可能为一己私欲做不顾大伙的人,这其中定有隐情!”
“大伙说得对啊,门主,您有什么苦衷快说出来吧!没有什么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土生土长的青口人眼神坚定,他们也打怵,也怕,也担心,修炼灵力和武功的人都被伤成了这个样子,更别说他们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眼前之景过于悲哀,他们来晚了,他们要团结,此等伤口必须慢慢舔舐,不能强行揭开撒盐。
但人群里总有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小声嘀咕,有猜测,有忌惮,有怀疑,也有......谴责。
“生病了只是骗骗外人,谁不知道夫人不是什么虚弱,那是着魔,附身!”
“就是,也就他们维护阚青梅的信,咱们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她偷孩子!不正常!”
不乏有嗓门大的,许是头一天喝高了酒,或是到手的猎物跑了,一个正气十足的老汉拔高音量,忿声道:“你们这群娘们,唧唧歪歪的,没一个能干事的!门主能有什么隐情?还不是被那个女人拖累的?我看这祸端八成是那个女人惹来的!”
“我呸!你个孬种!”王呦花快气疯了,她跳出来,上前指着那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自个儿心里想想,夫人平日里待你怎么样、待大家怎么样!五六年前,闹饥荒,闹瘟疫,你连只野兔子都没逮着,一家老小揭不开锅,是夫人冒着大雪把吃食送你家门口的!现在你带头出来泼脏水,门主发话都不听,说得倒是起劲儿,还八成,把自己当神婆子啦?我看你十成脑子被夹了,先去临安找大夫抓几方药瞧瞧吧!”
“你们扪心试问,哪家娃娃没被夫人抱过、搂过?现在什么意思?啊?来,现在有本事再说一句啊,我看谁敢说夫人一句不是,我王呦花第一个和他不客气!”
她一出来,周围的议论渐渐衰下去,不少人摸着鼻子退了下去,又想起阚青梅从前的好来,不免有些尴尬,趁着无人赶紧混入人群里,和众人站在一边,同仇敌忾。
那老头被一个弱小的婆娘当众甩脸也下不来台,心想这次不硬气以后怎么在大伙里混,他攥紧拳头,骨头嚓嚓响,徒然扬起来,示威道:“你说什么?!”
虽然女人的丈夫也对阚青梅有意见,但以前灾情严重,青口镇这么个小地也没人管,药材和吃食半年批不下来,确实是夫人一家一户吃食、送棉被,还亲自去庙里求神佛、拜观音、跪菩萨,心意自然是挑不出毛病。至于现在,日子过得好了,穿得暖了,他们就渐渐忘了……自然,这也不能怪谁,小娃娃长成了大小伙,老人也在家安度晚年,他们这些青壮年的,只管家里吃饱肚子,其他事根本记不清嘛。
但谁也不准欺负王呦花。于是既能劈柴起灶,又能借水生火的王老板心一横,给自己下了军令状,准备把妻子拉到身后,自己上前对峙,谁承想拉不动,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站到王呦花身边,怒发冲冠,和屠户僵持着。
“哎。”许久没说话的檀召忱抱臂,胳膊肘倒了倒台闻磔,下巴点点前方:“他们为什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台闻磔语气有些平淡,冷冰冰的。
“说的话啊,同一个镇子上的人,应该会相互友好吧,看看华宗南都成什么样子了,这里就你我是生人,嫌疑最大,他们不应该团结一致对外吗?”
“怎么还有向着我们的。”檀召忱突然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浅浅的虎牙,和方才长久的难过不一样,他现在很灿烂,有一些跃跃欲试的高兴。
“你做了好事,被她瞧见了,她自然愿意信任你。每个人都独一无二,即使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相互信任,彼此友善,若是有一天发生了与他们不契合的事,他们相信的不同,选......选择团结的法子自然不同。”台闻磔好像有些答非所问,说得并不流畅,他蹙起眉,收起侃侃而谈的架子,不想在这里耗下去,“你没事多行善就行了,我们一会儿走了。”
“你怎么了?居然对我这么没耐心。还有啊,那谢无阔对你哪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心思,你俩背着我认识?你俩很熟?”檀召忱没听到满意的答案,追问他,很明显的不依不饶。
“你是聋了吗,他要保护的是你,不是我。”台闻磔搪塞他几句,见华宗南看向他们,撂下檀召忱,径直走了过去。
“?”檀召忱呆在原地,一手搭在腰上,一手气得他撩了撩头发。这样的拌嘴每天都会被拿出来溜一遍,他从来没有说赢过台闻磔,但还是忍不住在背后高声嚷嚷:“你是在向着他吧你,巴不得我被喂狗吧?!他方才说的可是要杀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