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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鸿运当头 吓我一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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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两岸,一端闪烁,数千华灯明灭不定,一端晦暗,恍如与世长久隔绝。
一支鱼叉箭破空袭来,穿过长夜漫漫,雪亮的镞头刺破红彤彤的绛纱灯,咻一声擦过男人脸庞,倒刺箭尾经过他抬起的两根手指,掀起的气浪令案几的茶杯倏然破裂,而后死死钉在撑着长亭的楹柱上。
“吓我一跳。”
珠帘发了疯地颤动,在孤僻的夜里吵得人心惊肉跳。男人俊美的脸上却浑无惊恐,他不慌不忙地搁下手指夹住的荷包,圆润乌黑的杏眼睁开一只,摸准位置,懒散地解下系在绳子上密不透风的银管。
他打了个哈欠,强忍睡意,慢吞吞地把银管顶端的封蜡在烛火上滚动一圈,等蜡消融,他才把里面的密信倒出来,单手展开,一双淡漠玄眸沉默地凝视着。
烛影摇红,焰影婆娑,男人撑头琢磨了一会儿,随后挑起荷包口,往里瞧了一眼。
一袋白花花沉甸甸充斥着腐败气息的银子
“鸿运当头啊。”男人摇摇头,唇齿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望着远处静悄悄的几座墨山,眸子渐渐半阖,脑袋越垂越低,恍惚陷入梦境,模样却一身正气不为所动。
他坐在澜水城最高的鹤云亭上,足以俯瞰整座城的亭子雕梁画栋,静谧安然,除非脸混得熟了,这不是有钱就能进的。男人面前的白瓷荷花盏上盛了一方软如凝脂的茯苓糕,金黄的桂花蜜浇在细腻糕面,淡淡的药香与桂子清气掺合着,芬芳扑鼻,旁边还有一罐没碰过的鲜牛乳。
怎么看都是雍容闲雅的公子做派。
除了丢得满桌都是的盐炒瓜子皮。
鹤云亭千里外的海面风平浪静,今晚无云,夜不归巢的山鹰低低滑行,偶尔展开灰斑羽翼,狭窄紧致的腹部被浸得湿润,轻盈的身体撩起一连串晶莹水珠。
倒映在水中的橙黄月盘忽然打散,一波相继一澜,漾出一圈淡金色薄粉,好似两张上好绸缎被漆黑的铁针扎破,又紧密缝补到了一起。可惜夫子甚少做女红,没有姑娘家那样手到擒来,沉笨的浆粗糙地搅浑了水,泡烂的青苔成了累赘。
飘渺虚幻的笛音从船尾传来,那里依偎着一男一女。江水严寒,冷得人透不过气,悠扬婉转的音色断断续续,捏着笛子的手应当哆嗦得不成样子,曲调弯曲,时而尖锐刺耳,像被踩住脖子的灰鸭子,时而沉闷干瘪,似烟抽多了的老大爷。
“玓瓅。”素衣女子高雅惯了,第一个听不下去自己吹的魔音,忍了一会儿,还是放下碧玉笛子,扭过头,唤了一声旁边专心听曲的男人。
这姑娘好生漂亮,一头秀发扎成朴素的椎髻,姣好的芙蓉面消瘦,眼眶凹陷,不施粉黛的远山眉若有若无地蹙起,端了副苦不堪言的模样。但她肩膀紧绷,腰背笔直,把痛苦与纠结狠狠压下去。
“怎么了?”男子低头看着她,青筋隐现的手撑着女子的背,真挚深邃的眼眸努力追随慕思谨的视线。
月光勾勒出他的脸,晴空羞愧地退避三舍。那张面容生得极好,浓眉阔目,下颌如削,足以比肩宸宁之貌,若披烟霞的墨发遮住他赤裸的上半身,海风经过,晃出一段洁白的脊梁。
“你带我走吧。”慕思谨轻轻开口,盯着漆黑的水面,幽幽道:“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去一处只有你我的地方。”
给予她温暖的手瞬间收缩了一下,慕思谨的心跟着落空一拍,仿佛两人默契地认可了这个荒唐的提议,又心照不宣地选了放弃。
“人间有四月芳菲不尽,袅袅炊烟是万家灯火长明,而我的深海只有苍凉与荒芜。”玓瓅偏过头,顺着慕思谨的目光看去。
这样的脸笑起来当是顾盼生辉,怎么看也看不够,他的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呈出病态的灰白,一米之外溅起浪花朵朵,一抹光晃过——他的下身并非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截鲛尾,坚硬的鳞片附着在尾肉上。
“是啊。”慕思谨自顾自说着,“我阿娘金枝玉叶,我长这么大从未有人为难,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武痴,从小便教我修习上等法术。跟你讲过啦,我可是慕家众姐妹中最强的一个。”
“嗯。”玓瓅回过神,认真听着,神情居然摆上一副严肃架子,跟听不清就要吃亏似的,不愿遗漏半句。
“前几日,京城的媒婆上门求亲,说东平郡王在五年前的围猎场上便心属于我,爱慕多年,情深意重,非娶我不可。爹爹瞧他是宗室贵族,一身浩然正气,德才兼备,与我甚是般配,就同意了这门亲事,过几日我就要风光嫁到京城去了。”
听了这番说辞,玓瓅眼睛瞪大了些,一时间,他好像有什么言语要脱口而出,却在启唇前默默咽下去,身子蜷得更厉害了。
“怎么啦?”慕思谨明知故问,眸子亮起来,期盼地望着他,又在玓瓅的沉默下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化作摸不着的哀哀苦涩。
“是不是很美好?”慕思谨靠近他,枕在玓瓅的胳膊上,“才子佳人,珠联璧合,再适合不过了。”
“可是......”慕思谨轻柔的嗓音突然低哑,她咳嗽几下,脸上泛上苍白,几乎是固执地说:“五年前,因为我贪玩,《内训》背得不熟,爹爹在家大发脾气,令我禁足,不准我出门,那场围猎只有我几个兄长去了。”
她越说越难过,喉头哽咽,滚烫的泪接连落下来,全滴在玓瓅的手臂上。
玓瓅从未见慕思谨哭过,顿时慌乱无措,不断抚摸她的发丝,窸窸窣窣地摸上她的脸颊,抹去了泪,小心翼翼地捂上慕思谨通红的眼睛。
夜里的海风腥咸刺鼻,何况太凉,人类的虚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太久,玓瓅只能把慕思谨搂得更紧,想要抵挡寒风,用自己温热的身躯暖和她。
“你知道么,”慕思谨就着这个姿势,唇角勾起来,露出一个酒窝,她拉起玓瓅的手,覆在自己心口,“人人没有戴面具,人人又像带着面具。他们的心太脏,盛着太多罪恶,即便身不由己情有苦衷,说的话做的事都过于难堪,无论如何弥补,也无法抚平累累伤痕。”
慕思谨语速飞快,几乎是咬牙切齿,眉目逐渐狰狞,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是恨极了,恨不得将口中的人寝皮食肉。但在抬头面对玓瓅的时候又恢复平静与温柔。
玓瓅却顾着慕思谨难过,单纯的妖只想怎样能哄她开心,根本没从这段肺腑之言里听出什么。
“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也过够了这样的生活。”她与玓瓅在这片狭小天地间相视,眸中满是真挚,藏着独属于恋人的欲说还休,“我想去看看你海里的常春树,想去看看你的自由。”
她将前额抵在妖的前臂,给了玓瓅温柔又隐忍的颤抖,慕思谨抚住妖的肩膀,温热的掌心慢慢上攀:“我在人间,多喜亦多悲。人永远没有妖重情,我们一起走吧。”
她在妖的耳边说:“我要嫁你,风风光光地嫁你。”
玓瓅觉得自己被这句话狠狠抓住,打破了所有的隔阂,以至于他打了个哆嗦——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心事被人明晃晃摆在面前,不论是热切的希望还是陌生的幻想全部翻滚上来,树木丑陋的枝桠疯狂长出绿叶,碎掉的珠子被人捧在手里细心拼凑,浓烈的酒划过干涩的喉咙。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脱离大海窒息的死亡,但他却是情不自禁、心无芥蒂的。
他再也忍不住,再也无法克制,他如坐针毡。玓瓅喘着重气,手揽过仰慕之人的腰,眼尾烧得绯红,偏头吻上了慕思谨的唇,力道看起来很重很急,燃烧的欲望肆无忌惮地窜上来,恨不得将这只可怜的妖物折磨殆尽。
他同凡夫俗子那般焦躁不安地抱着她,鲛尾不受控制地拍打,却始终没有用力,生怕指尖的鳞片伤到她,只是颤抖地扣住她的脖颈。
玓瓅长而密的睫毛扑扇着,他有万千言语想对慕思谨说,他甚至想动一回私心,哀求她留下来,祈求她的陪伴,和他耗尽这温柔的夜晚。
突然,玓瓅眉心紧皱,他闷哼一声,险些咬到唇,他急忙与慕思谨分开,手撑在船板上,炙热的血顺着鲛尾流下,与深不见底的大海混为一谈。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剧痛猛然地袭来,玓瓅弓起脊背,一手捂住腹部,然后费力抬起头。
罪魁祸首此刻站在他面前,方才的痴缠荡然无存,慕思谨眼神冰冷,一手握着匕首,一手呈着一颗碧蓝的明珠,莹莹光芒映出玓瓅不可置信又充满难过的脸。
“二小姐。”低沉的声音响起,几个黑衣男子从船舱里出来,身上是规整划一的藏黑直裾,几米开外的水面蓦地结出沁骨冰魄。
“小姐......”玓瓅指甲增长,黑紫色的利爪死死扣住船板缝隙,失去妖丹跟生剥妖骨没什么区别,对妖来说都是致命的痛楚,让他无法维持人类的形态。
妖在动情时防御最低。珍爱性命的本能在滚沸燔热的欲求面前败下阵来,无人在意的躯壳自然不会坚固。
玓瓅蜷在船板上,蹭掉尖锐的鳞片,他眼底闪过一丝心如刀割的自嘲,绝望不过须臾便侵蚀他的全身。困兽没有选择挣扎或反击,而是用仅存的力气将沾满血的手伸向半空,企图再抚摸一次她的轮廓。
慕思谨神情一变,匕首消失的同时灵力炸散,盛气凌人的锋芒贯穿鲛人的腹部,肝肠寸断的同时,海里血液弥漫,白浪翻滚,宁静荡然无存。
玓瓅眼前模糊,海的哀鸣在他耳边回荡,又或是他自己在絮叨着什么。双目勉强看清慕思谨站在船上的身影,是多么的遥望不可及啊......方才还覆盖在慕思谨眼角的手垂下,嘴里无力地吐出几个泡泡,不过船上的人再也无法听见了。
“你应该属于自由,而不是我。”
“二小姐,给我吧。”为首的黑衣打开一个木匣,黑金手套稳稳托住底部,递到慕思谨身侧。
她低下头,秀气的眉毛冷峻,面无表情又死气沉沉地看着匣子。
黑衣人并不着急,耐心地等了很久。
终于,慕思谨抬起手,将明珠放在木匣里,清澈的光昏暗下来,被牢牢锁紧黑夜里。
“父亲答应过我,只要拿到玓瓅的妖丹,便会放我自由。”
还有后半句,她几乎没有说出来的勇气,要亲手杀了他。
她顿了顿,微微低头,浑身上下散发着大家女子温良的风范,眉宇间又不柔弱,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英气,她语气无波无澜:“从此慕家,再无思谨。”
“既然二小姐已信守承诺,那我等便不会为难。”
那个黑衣人颔首,他把木匣转进乾坤袋,拍拍手套,如同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他们冷漠的神情没有丝毫挽留,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冲慕思谨作了一个长揖,算是尽了最后一场主仆情分。
他们没有说珍重,没有道别,也没有嘱托——倘若下次江湖再见,便有可能是敌人。
接着众人转身,坚硬的钩爪甩在礁石上,和石头划出撕拉一道火花,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远处,火光蔓延,青绿色的火烧进了海里,数张巨大罗网从空中洒下来,弹出几百个龙颚倒钩。
混合蛟筋的铁丝和钢叉插进蛟人的鱼尾里,勾魂索专破鳞片,连接皮骨撕下一大片肉,蛟人忍痛丢掉一段尾巴,尖叫着四处逃窜。火炮紧紧追来,轰然炸出漫天腥咸的血水,蛟人用力滑动双臂逃避,他们胳膊上布满勒痕,但钳进胸膛里的利钩狠狠地将他们拽到船上,惨叫声一遍比一遍凄厉......
货船的主桅高耸入云,悬挂庞然硬帆,船舱两侧足足有四十九具精铜轮桨,毫不留情地荡平水流,刺穿蛟人脊背,海浪变得湍急、暴躁。
不忍再听,不忍直视。
慕思谨比谁都明白,抓上船的蛟人再无生还可能,他们会被抽筋扒皮,会烙上火印,人类的手会捅穿他们腹部,把那颗价值连城光明璀璨的明珠挖出来,或供奉、或卖钱、或......她轻叹一口气,妖生得都漂亮,高官贵族都喜欢漂亮的女孩子。
她转过身,朝玓瓅落下的地方落下最后一眼,接着驱动小舟,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笛音重新响起,不安混杂嘶哑,又汇聚成绝望的挣扎,水流在岩缝里疯狂挤压拍打,发出求助般的呜咽。屠杀被遗留在身后,货船满载而归。
再无袖手旁观的闲情,慕思谨松开手,玉笛从指缝里溜走,碧玉光芒照过她鲜血直流的十指——她没有忘记自己连置身事外都没有做到。
她低低呢喃着,神情活像一只精致的木偶:“山青芙蓉美,水明俨如画。”
“客官、客官,接近子时啦,本店晚上不留人。”
瓮声瓮气的嗓音砸进男人耳边,梦毫无征兆地惊醒,倒真让他微微发抖、冷汗涔涔。
“好好,知道了。”男人从桌子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稚气未脱的脸上被压了道红印子。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栽倒——一连坐了几个时辰,腿都麻了。
“客官啊——”一脸倒霉样的店小二长叹一口气,气若游丝的声音软弱无力,但清清楚楚落到了男人心坎里。
“怎么?”檀召忱掀起眼皮,瞳仁乌黑的杏眸有种被吵醒后心情不佳的冷淡。
“您打碎的这只青瓷绣釉盏值这个数,这属于意外破财,本店小本生意,概不报销。”
“......”檀召忱与面前比他矮了两个脑袋的牛头小二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烦躁地应了声,认命一般拿起还在原地的荷包,摸索了一阵,掏出几块银子,扔到他手上。
牛头嘿嘿一笑,从善如流地扶着檀召忱,换上一副油腻腻的官腔:“公子阔绰,公子英俊,公子命中注定不凡。”
“虚伪。”檀召忱搓了把脸,困意重新翻涌上来,他拍拍牛头的面具,朝着出口扬扬下巴,一边示意他把自己往那边领,一边漫不经心随口道:“做人啊,贪什么心。要是能求娶命定之人,赏得洞房花烛,你公子我——就谢天谢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