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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敛容(一) 李家祠堂 ...

  •   庚巳年六月初七,我以一个租客的身份入住了这座古董似的四合院。

      那是一套空落无人的四合院,四方院落中央的庭院一口枯井,青砖铺就的甬道通向回廊。

      天黑下去就没再亮起来过,门廊下红漆的柱子开始剥落褪色,像是顷刻间被吸食了阳气,变得黯淡无光。

      左边小臂发麻,被那女人抓过的地方留下一片乌青的指印。气温明显比之前低了几度,那个女人还没有走,她就在这附近。

      我卡着视线死角看了一圈,硬是没能找到她到底藏在哪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西厢房的残卷是重要线索,我不去找任务就会一直卡在这里,到时候那个女人会不会给我一比斗那就不好说了。

      在那门廊下呆的久了,我胆子也大了起来,刚站起身来。一滴冰凉黏稠的液体就落在我鼻尖上。我疑惑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来。

      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房檐上,一副民国花楼戏子的扮相,发丝低垂。脸色乌青,那暴起外突的双眼正在我头顶,死死地盯着我。

      我手脚发凉,拔腿就跑,根本不敢往后看。除了风声,后面还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手指颤抖着推开西厢房的门,捡起门口掉落的残卷胡乱揣进怀里。一声凄厉的哭声便由远及近逼来,令人寒毛直竖。

      我想着怎么着关着门窗也管点用,把那木桌挡在门后。守着后窗,万一那戏子破门而入,我就翻出去。

      屋外安静了些许,一直没见那戏子来砸我门,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我翻箱倒柜找到一个红烛,摸摸浑身没带火,犯了难。月华初上,后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是外面风大,扰动了树枝。紧接着我听到了渗人的咯咯声,像怪笑。

      我推开靠近庭院的木窗,轻轻落地,弓着腰前进。庭院光秃秃的,哪有什么树,就算有,也一定是生枯干瘪。

      恐惧啊,四面八方的恐惧,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左边小臂被抓过的地方,也开始因恐惧而发凉,好像那手臂并不属于我,而是一管橡胶,一块石头,或者什么其它的东西。

      唱腔咿咿呀呀,顿挫抑扬。
      “君不见满山悲凉,尽是离人满腔血……”

      我走进北边一间空屋子,掩上门,声音模糊起来,而那种恶心眩晕的感觉才渐渐压下去,混乱的视野也恢复正常。

      香火已经多年无人延续,看起来这座四合院也被搬空寂寥了若干年,室内一片漆黑。
      我点燃了火折子,朝里面张望过去,正北摆放着一座神龛,香案上供奉着牌位。

      这是一座祠堂。
      风水设计以北为尊,我先前并未见到主室,说明主人家的位置正建在祠堂后面。我并不精通风水道术,可也隐隐看出这座祠堂的蹊跷。

      “李宗贤之位、李彦君之位……”我轻声念着,并将这些记于心间。
      我穿过祠堂和主室,那座四合院便被我落在后面。

      四合院后方的街巷唤作纸马街,纸钱纷纷扬扬在黑雾缭绕的街巷翻舞,风一吹就发出簌簌的声响,似鬼哭,不知是给谁在送行。我返回院落的主室,在那里呆了一整晚,一夜未眠。

      期间,我就着微弱的烛光,读了一个故事,上面的内容正是我手里的残卷。

      这座祠堂的主人姓李,最早可以追溯到古早时候李宗盛做侍卫跟着皇帝走南闯北,收复失地的时候。彼时如同神明庇佑,所战披靡无往不胜。皇帝登上龙座,念及侍卫有功,奖赏金银无数,赐予私宅一所。自此,李家后代世代经商。

      李老太爷只得了三个儿子,年长的那个从国外留学回来,折在了渝城那场战役里,至今了无音讯。本来这事不该他,但赶巧碰上大儿子算是个有风骨的,李老太爷就算不舍得也不好拦。二儿子小儿子又是纨绔,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小儿子整天浪迹于烟花柳巷,去那戏班子听曲。不久竟迎来一个戏子作姨太,把个正妻晾在一旁。那戏子名叫时依兰,眉似柳叶,细长而微微上挑,眉心一点嫣红的花钿,宛如春日里盛开的红梅。那桃花眼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风情万种。李荣轩看得呆了,当即一掷千金,得了那戏子的契。

      照这么说,那个玩命追我的可能就是时依兰了。
      民国那时候乱着呢,军阀割据混战,军统同洋鬼子通作一气,同为一丘之貉,什么腌臜事都做。光是文物就不知道卖了多少,古园也在渝城那场战役里塌了一半。真到那打仗的时候,刀剑枪炮可都是无眼的,它不会因为你是个历史遗迹就绕着远路,估个价格。西边远远一声炮响,随即便席卷了整个渝城。

      那时候,就算你有钱买东西,没人有命卖。全都蹲屋里,一个热闹熙攘的长街干干净净,再看不见人。李家那两位少爷看来也老实不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在平时可是稀罕事。

      直到有一天清早,管家推开门,看见屋里吊死个人,当场吓撅过去了。时依兰眼神狰狞可怖,脸正对着门口,脚尖朝下,已经僵了。本来就是花钱买回来的,再加上这时候,谁去管她,草草裹上布埋了,再没人过问。至于时依兰为什么自杀,那一直是个谜。

      你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罢,反正这事过去之后李家没受什么影响。奇怪的是李荣轩竟突然戒了赌,开始接管起事业来,李家方开始蒸蒸日上,李家老太爷也松了一口气,能好好和列祖列宗交代。李老太太打那时起得了一种病,刚开始还好,后来就越来越重,最后不治而亡。那次丧事办的重,李家接连死人,这事必然蹊跷,李老太爷却坚持要大办,大概要算渝城为数不多的几件大事了。

      残卷到这里戛然而止。
      东边天泛起鱼肚白,我看见遥远的苍翠山峦,古楼藏匿于间,偶有烟云缭绕,而夜间的波诡云谲,似乎也随着日光的浅淡而悄声匿迹,人群熙攘,阳间烟火腾地显现,人群又开始熙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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