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时》桉木叶An

2、江浔 云

　　云清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10点半了。　　
　　云明正早早地就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他连忙跑到门口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就对上了云明正的脸。
　　“爸。”
　　云明正让她进来。他把门关好，关切的问：“这么大雨，你又没带伞，怎么回来的？”
　　云清河把资料放在茶几上，然后将伞撑开，走出阳台，放在地板上，缓缓开口：“遇到了一个……”
　　男生。
　　“遇到了一个女生，她有两把伞，有一把坏了正准备扔，刚才看见我没有伞，然后就给我了。”她说。
　　云明正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没淋湿就好，下次晚上少出门，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知道了，爸。”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拿起资料，“我先去洗澡了。”
　　“嗯。”
　　云清河走进自己的房间，又在衣柜里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她放好换洗的衣服，洗了一把脸。
　　她抬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眉眼纤细，眼型微微下垂，带着点含蓄的温柔与淡淡哀愁。她的脸上还挂着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云清河的耳朵里又隐隐约约响起了大伯母楚雪冉的声音：
　　“我说明正，你家那赔钱货到底要养到什么时候。你该不会真的要让她去读高中吧？”楚雪冉语气里满是嘲讽。
　　云明正拍了一下桌子，气愤愤地看着她：“那是我女儿！亲女儿！我是她的父亲，她以后该怎么样不用你们操心，我自有安排。还有，你作为她的伯母能不能好好说话，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有考虑小河的感受和未来吗？再说，小河成绩也不错，说不读就不读，这是什么道理！”
　　楚雪冉也来了脾气：“什么意思啊？我这还不是为你们考虑，你这又是买了车又是买了房的，还不得让她早点出去减轻负担。认得几个字就可以了，养这么大，该学会报答了。”
　　云清河站在一旁听着楚雪冉的刻薄话语，字字入心。
　　她的妈妈早早就离世了。小时候，云明正为了工作挣钱，经常早出晚归，没有时间照顾她太多。于是村里头的那些小孩子就喜欢在放学的时候将她拦在小路上，扒拉她的衣服，又抓着她的头发骂她是没有妈妈的野种。她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受着。
　　村里的那些大爷大妈见她也没有好脸色：
　　“看，这就是云家那个没了妈的孩子……”
　　“灾星，克死了自己的母亲，下一个要克死谁呢……”
　　甚至连她的爷爷奶奶也很不待见她。
　　“你应该懂事点！你爸爸每天累死累活的为你挣钱供你读书，你要是懂事的话就早点出去减轻负担。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嫁人生子，做家庭主妇！”奶奶经常在她面前这么说。
　　除了云明正，几乎所有人都在怪她，怨她，讨厌她。就好像……她本不该存活于这世间一样。
　　云清河收回思绪，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洗澡。
　　她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看了一会儿资料，又莫名想起来雨夜的那个少年。
　　他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
　　这一带的学校就那几个，她几乎对住在这附近的人都有点印象。
　　云清河住在这里有三年了，却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有这号人。
　　除非……他不是本地的人。
　　她短暂的思考了好一会，就关灯睡觉了。
　　管他呢，如果住在这里，那他们总会再见的。

　　外国语开学时间比其他学校更早，八月中旬学生就要返校上课了。
　　燥热的夏天，本就让人烦躁极了，而外国语的返校时间还是下午。
　　下午返校，云清河跟云明正说了声，早早就来了学校。
　　这时候学校来的人还很少。她走进教室把书包放进抽屉，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出教室了。
　　她路过办公室门口，听见了里面说话的声音。
　　是一阵男声。
　　对方的中文不太标准，但云清河勉强听明白了。
　　“江浔他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得意门生，我很喜欢他。”那个男人说，“这次让他过来，还希望你们多多指教了。”
　　李嘉华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说的是什么话，江浔同学可以来我们学校，学校领导都很高兴，我们这些老师也很高兴。”
　　云清河顿住了脚步。
　　新同学？
　　江浔？
　　她又听到了其他老师的说话声：“您就放心吧，江浔在我们这里绝对不会受委屈的。他这么优秀的学生，我们疼爱都还来不及呢！”
　　对方笑笑，“你们这里的学生随便拎一个出来也都很厉害呢”接着，他又说：“听说你们学校也有个学生去我们那里做了交换生，叫……”
　　“哦，您是说江雲？”李嘉华连忙接话。
　　“应该是，也姓江。”
　　“那孩子确实也很优秀。”李嘉华笑。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江浔，这个就是你在这个学校的老师，李嘉华老师。”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念名字的时候有些磕磕巴巴。
　　接着，云清河就听到了一阵温润而又带有少年气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你好，李老师。”他说。
　　是个男生。
　　不过……
　　不是外国人吗……怎么普通话说的这么标准？
　　云清河心下疑惑。
　　“行了，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江浔，你可要好好听李老师的话，遇到事情就联系李老师。”中年男人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还有，我们都很看好你，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男生笑着点点头。
　　“嗯。”
　　接着，那个中年男人又对李嘉华说：“我们明天就回去了，江浔就交给你们了。”
　　几个人交谈着一些程序，站在门口旁的云清河注意到有人要出来了，抬起脚连忙离开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门口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站在门口，看着楼梯拐角处的一抹衣角，然后一点点的消失在了那一瞬间。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
　　偷听墙角么？

　　云清河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教室的。
　　她再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半个班的人。
　　即使放的假时间并不长，可大家还是有说有笑，像是想把那一点点时光的趣事分毫不差的分享给自己的朋友。
　　云清河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那种久久难以平复的心情，让她有些失措。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习题，又拿了一支笔，一头扎进了题海中。
　　才算了两道题，李嘉华就推门而入。
　　原本哄哄闹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嘉华走到讲台边，咳了两声：“同学们，新学期，新气象。希望放了这么长的假，你们还可以能像上学期那样，努力学习，态度认真地对待每一门科目。”
　　“你们也知道，我这人不爱说什么有的没的的大道理。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带着你们不断进步，取得更好的成绩，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教室里的同学连忙回应：“嗯！老班说的太好了！”
　　“是啊是啊！”
　　讲台底下又是一阵喧闹。
　　”安静安静！彩虹屁就别拍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在心底怎么说我的？”李嘉华拍了拍讲台，扬起来的粉笔灰都飘到了第一排的同学脸上，引起了第一排同学们的不满。
　　“我说老班，您能不能少拍几下讲台，粉笔灰都要给我们吃完了！”
　　李嘉华：……
　　“行了行了，反正学习是主要任务啊，你们是为自己读书，又不是为我读书。这个学期要加倍努力，听明白了没有？”他一板一正的说，“还有，江雲同学不是去国外当交换生了吗，哎！正好，咱们班也来了个交换生，所以班里的人数不变。”
　　“交换生？是老外吗？”体育委员谢海川惊呼。
　　“男的女的？”
　　“帅不帅啊？”
　　“能当交换生，还来我们学校了，肯定是像江雲那种牛逼的人吧。”
　　“他人呢？”
　　李嘉华又说了一声“安静”。
　　“相信同学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认识新同学了。”他说。
　　“老李，所以新同学人呢？”谢海川又说。
　　李嘉华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冲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教室门口。
　　教室后排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将午后的热意搅得昏昏沉沉。忽然“吱呀”一声轻响，后门被推开条缝，一个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那里，白衬衫领口沾了点阳光的温度，帆布鞋边还沾着操场的草屑。
　　坐在第三排位置的正低头演算的云清河这时才抬了眼，她闻声转过头看向门口，笔还悬在草稿纸上。碎发随着动作滑到脸颊，她眨了眨眼，在看清来人时，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洇开个小小的墨点。
　　是他？
　　竟然是前几天雨夜送给她雨伞的那个男生。
　　少年脸上带笑，顺带着门口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些许甜丝丝的味道。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风拂过云清河的脸颊，有些温热。
　　明明是夏天，那么热的季节，可她的心里却生起了一阵凉意。
　　“这就是咱们班的新同学，江浔。”李嘉华挂着那副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说道，接着又朝门口的男生挥了挥手，“过来一点，你不用害怕，大家都很好相处的。”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低笑声。
　　”笑什么！”李嘉华突然变脸，凶巴巴地怒视着讲台下的所有人。
　　“我跟你们讲，一个个以为自己考的很好是吧？上学期期末考的但是什么东西啊，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差一点就被2班反超第一了，以为我说让你们像上学期一样好好学习就代表你们考得好吗，那是我不想打击你们！”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了！”李嘉华倒吸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他又调整好心态对着旁边的江浔笑脸相迎：“江浔啊，你可要好好带着大家一起进步，千万不要被他们影响了。这帮小兔崽子平时成绩确实不错，但是毛起来的时候比谁都厉害。”
　　江浔冲李嘉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其实我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老师和各位同学多多指正。”
　　李嘉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瞧瞧你，就是谦虚！”
　　“好了，你刚来，以后就慢慢知道了。”李嘉华说，“第三组第三排云清河旁边有个空位置，你坐那吧。”
　　“那个位置之前是江雲坐的，他和你一样，也是交换生。”他又补充道。
　　江浔点点头，向讲台下走去。
　　“新同学可以啊，普通话讲的比我这个纯中国人还标准。”体育委员蒋轻泽笑着说道。
　　蒋轻泽是属于自来熟的那种，虽然看起来高高瘦瘦，但却极有力量，五官也还周正，所以有不少人喜欢他的性格和做事风格。
　　江浔礼貌一笑，看向蒋轻泽回道：“谬赞了。”
　　“呦吼，新同学你……”旁边的谢海川震惊，“你还懂这个？”
　　“谢海川，你把人家当傻子了？”这次还没等江浔出声，一个容貌艳丽的女生就突然怼了一句，“新同学一看就是和我们一样的炎黄子孙，你这么大的眼睛长哪去了，这都看不出来？”
　　谢海川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抱怨：“凌慕枝，你好歹是个女孩子，怎么每次一开口尽说些难听的话？”
　　“难听？我这难道不是实事求是？”凌慕枝没好气地说。
　　“你！”
　　二人争执不断，还是在李嘉华的厉声喝斥下，才终止了这场闹剧。
　　江浔走到第三排的位置上，冲旁边的云清河笑笑，随后就坐了下来。
　　云清河只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回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她其实并不喜欢笑，所以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云清河？”江浔出声。
　　云清河点点头。
　　他忽然间又笑了，说道：“你好，云清河同学，我是江浔。”
　　她不是一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说话永远都是别人问一句就答一句。很少主动同别人讲话。
　　况且，她又和江雲做了好几年的同桌，从初中到高中，江雲平常冷的就像块冰，还是怎么捂都捂不热的那种。像云清河性子这么冷的人都被迫同他讲过几句话，可他呢，除了讨论题目，其余的闲话都没怎么主动和她讲过。所以她的交际能力相比之前也越来越差了。
　　云清河又想起之前借伞的那件事，于是轻声回道：“你好。”
　　她没有说雨夜的那件事，或许于江浔而言，她只是他人生中遇到千千万万需要帮助的人中的其中一个。不足挂齿。
　　江浔“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转头就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云清河见他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也算是舒了一口气，拿起笔又算起了刚才没解出来的数学题目。

　　一下课，云清河就被凌慕枝拉去上厕所了。
　　谢海川乘机坐了过去，眨巴着眼睛看着一旁的江浔。
　　“hello！新同学。”他贼溜地说道，“我叫谢海川，海纳百川的海川。”
　　江浔扭过头看他，“你好。”
　　谢海川见他搭话，笑嘻嘻的，直接毫不避讳地凑近了些：“同学，你真的是老外吗，怎么长得跟我们自家人似的，而且这普通话说的还这么标准？”
　　“你不也说了，都是自家人。”
　　谢海川瞳孔震惊，“你……你真是……”
　　“嗯。”江浔回应。
　　得到了江浔的肯定，谢海川先是震惊，然后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沉默片刻，又突然鬼鬼祟祟地朝撇了门口一眼，说道：“江浔同学你够幸运的，居然和我们学校的蓝玫瑰坐一块去了。”
　　江浔轻挑眉头，反问：“蓝玫瑰？”
　　“哦，我忘了，你刚来还不知道呢。”谢海川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解释道：“我们学校啊，有一对玫瑰组合，大家都叫她们‘红蓝双玫’，为什么叫‘红蓝双玫’呢，那是因为红色代表热情活泼，蓝色代表平静柔和，两个人性格分明，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基本上是可以说我们学校的所有人都认识她们。而且啊，这两人都还在我们班上呢。”
　　“你猜猜是谁？”
　　江浔几乎都没有怎么想，就回答了他：“我同桌是蓝玫瑰，红玫瑰应该是刚才拉着她出去的那个女生吧。”
　　谢海川一脸佩服，忍不住地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学霸，猜得真准！”
　　“其实我一开始还以为她俩会成为死对头的，谁承想竟成了朋友，还是好朋友！”他故意咬重了“好”字的音。
　　“为什么会成为死对头？”
　　“你没注意看那个凌慕枝么，就刚才拉你同桌的那个女生。她的长相放娱乐圈都能当个妖艳女顶流了，更别说学校里了，一群人追她，她一个都看不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自信啊！你再看看云清河，她长得也完全不输人家凌慕枝，清冷中又带着些许柔情，典型的古典长相，跟仙女下凡似的。”说到这，蒋轻泽还一脸傻笑，耳朵根都红了一块。
　　江浔看着他傻笑，眼睛里晦暗不明。
　　接着，谢海川的脸也泛着红，悠悠说道：“清河同学人也很好……”
　　江浔没忍住打断了他：“这好像和她们成不成为死对头没有关系吧？”
　　“啊？”像是一语道破他心底的幻想，谢海川这才惊醒，尴尬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好像是话题偏了点。反正你想想，一个长相风格虽然和你完全不同，但却完全能和你相与媲美的人，你会不会感觉到一丝丝的危机感？”
　　“不会。”
　　谢海川：……
　　谢海川看了一眼江浔的面孔，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也是，你一个大帅逼能有什么危机感，放全校也没哪个男生能跟你比了。
　　“还是江哥太权威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两个很优秀的人，尤其是同性，是很难很难很难……玩在一起的。但她俩就是个意外。”
　　江浔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云清河从教室门口进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看着他。
　　谢海川没注意到云清河过来，见江浔不说话，便清脆的拍了一下手：“江哥，你咋不说话呢？”
　　江浔小声提醒：“你说的蓝玫瑰回来了。”
　　“啥？你说话怎么这么小声，我听不清。”谢海川把头凑到了江浔的嘴边，认真的样子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江浔无话可说。
　　云清河停在了他们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轻轻开口：“谢海川同学，麻烦你让一下，我要……”
　　谢海川闻声“蹿”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然后走到过道旁，一脸假笑地冲云清河道歉。
　　“不好意思啊，清河。坐了一下你的位置。”
　　江浔：……
　　“没事。”
　　见他一直杵在原地不说话，云清河又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谢海川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
　　“那……”
　　没有什么事情你就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站着也挺累的。”江浔突然插了一嘴，他眼睛盯着谢海川，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云清河的目光落在了江浔身上，只一秒的时间，她又收回了目光。
　　“哦，好。那我就先回去了。”谢海川也感受到了这尴尬的气氛，看了一眼云清河，又看了看江浔，然后就跑开了。
　　云清河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资料默默翻开，一句话都没有说。
　　“云清河同学。”
　　云清河闻声抬头，看向正坐在自己旁边的江浔。
　　还没等她开口，他就说：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
　　“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