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吻》柳成音

7、分手 你喜欢我吗

　　一觉醒来，出了一身汗，浑身黏腻腻的，像裹了层薄薄的糖浆。
　　房灿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十点。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邵子炀没有发消息来。
　　两人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中午，她问他去哪儿吃饭，他回了一句“去和朋友跑车了，不用管我”。

　　他们两个人大多数时候各做各的事，并不常常黏在一起。
　　邵子炀倒是也带她参加过几次朋友的聚会，跑车、打牌、台球、形形色色的人和酒，闹哄哄的，像一锅永远煮不干的沸水。可惜他的那些爱好房灿灿一样也不感兴趣，也装不来。
　　他喜欢跑车，可她坐他的车害怕，邵子炀兴奋了降下车窗，猛烈的风灌进高速行驶的车中，轰隆隆的，他大声问她爽不爽。她只觉得狂风呛进鼻腔里，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嘴都不敢张，怕一张口，连肠胃都要翻倒出来。
　　她不觉得惊喜，只盼着车赶紧停下来。等到真的停了，她下了车，蹲在路边又哭又吐，半天起不来。
　　邵子炀就站在一旁，笑着看她擦眼泪。

　　后来他朝她伸过一只手，大概本意是想拉她一把。房灿灿却怕了，摇着手说不要了。

　　他的朋友们便笑起来。

　　其他的娱乐也都那样，她大概永远学不会台球和桥牌的规则，也喝不惯那些有着生僻名字、几位数价格的酒。
　　大概邵子炀也觉得没意思，后来便不再带她去了。

　　她默默松了口气。

　　房灿灿知道他身边的朋友都是什么样的，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几辈子坐吃山不空的家世。她十分明白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也没想过要努力融入。

　　记得她第一次见他那些朋友，几个人在俱乐部包场打球。有个男的叫她开球，她疑惑地“啊？”了一声，扭头去看邵子炀。
　　邵子炀便对朋友耸耸肩：“她不会。”
　　那男的哂笑一声：“认错了，还以为是你上一个女朋友。”
　　另有一个人勾着旁人的肩，笑着纠正说：“上上个吧。”

　　她局促地站在一旁，就连那张最常被人称赞的脸，在周围那些妆造齐全、花枝招展的女孩子里头，也并不算起眼。

　　他们恋爱的时间有无数个应该分手的瞬间。可邵子炀总像没察觉。

　　房灿灿默默地想，他应该很快就腻了自己。他向来是个潇洒的人，尽管万花丛中过，但哪个前任都能和他好聚好散。她就等着和他好散的那一天。
　　将来分手以后在哪儿碰见了，还能客气地打声招呼，就算可以了。

　　她这样想着，主动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我错了，你还在生气吗？”

　　感冒的余威犹在，浑身乏力，没看到他回消息，她爬起来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就又躺下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邵子炀也没有回她消息。

　　感冒药起效了，但不够，房灿灿量了□□温，又发起烧来，她去校医院重新开了点药。
　　一整天，她时不时打开手机看，邵子炀都没有再发消息来。

　　大概是他那晚把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换？
　　这样的理由多么经不起推敲。
　　她明明知道邵子炀有不止一个手机，他只是不想理她。

　　晚上十点，房灿灿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上去：
　　“你想要分手吗？我会尽快把东西搬走的。”

　　……

　　屏幕亮了。

　　邵子炀只扫了一眼，便将手机摔在了茶几上，碰着几只堆在玻璃桌面上的酒杯，叮叮当当一阵响，清脆得刺耳。
　　他仰头咽了一口酒，喉结滚动。

　　身边的朋友凑过来，问他：“谁给你发的消息？”

　　邵子炀又喝了一口，声音含糊：“我妈说明天要过来找我吃饭。”

　　“怎么突然管你了？”

　　他没答话，摇摇头，放下酒杯重拾起手机：“不喝了，先走了。”

　　叫了个代驾开回大学城那边的房子。邵子炀进门摸着玄关灯的开关喊房灿灿的名字，灯啪嗒亮了刺得他闭了闭眼，声音已经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个来回，好一会儿也没人应着从房间走出来。

　　他想，这丫头是不是又去兼职了？

　　邵子炀醉得没有那么厉害。他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冰镇饮料醒酒，拧开盖子时余光瞥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餐盒，保鲜盒摞着保鲜盒，每一盒都贴了小纸条，写着菜名和日期。
　　他慢慢想起来，是自己昨天晚上赶走了她。

　　同时想起的还有那条消息。

　　她问他，是不是想要分手。

　　说来奇怪得很，他早就该和她分手了，可每到这种关口，心里头就忽然生出一点不舍来。

　　就好像养了一只从外面捡来的猫，脾气不大合，一早就盘算着要交给别人领养，可日子久了，到底养出些难舍的亲近来，真要放手，又觉得舍不得。

　　他想，最后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电话拨过去，铃声是一段英文歌，响了两遍才被接起来。
　　那头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却又分明是惊喜的，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子炀。”亲昵的，软软的。

　　身边玩的熟的朋友都叫他炀子，只有房灿灿喜欢原原本本地叫他的名字。

　　叫完便停了，像是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起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周遭很安静，安静得连她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便问了一句：“你在宿舍？”

　　“嗯，”房灿灿说，“今天睡得有点早。”
　　说完便等着，等他接着说下去。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温顺的、仿佛准备好了，不管他接下来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她的语气乖巧得恰到好处，像一捧温水缓缓熨过他心上。
　　他的心情便因这乖巧微妙地舒展开来，此前因她而生的那点烦闷都要凭空散了。

　　“明天我妈来，和我们一起吃个饭，”他闭着眼，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记得好好打扮一下，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说完，便静静地等着。

　　等她那句“好”。

　　可房灿灿许久没有出声。

　　邵子炀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嘴角，在她漫长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垂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明天我有事……”房灿灿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犹豫。

　　房灿灿想解释，海大几个学院组织了一场演讲，请来业界一位知名游戏制作人，现场答疑。他们工作室的人昨天约好了一起去听，还要聚餐吃饭……

　　但邵子炀根本没等她说就截断了话头：“你有什么事？”
　　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快。
　　像是在问，她有什么事比他更重要？

　　房灿灿想了想，如果邵子炀打算借着这顿饭、借着见家长来表明什么，那自己说不去，倒真有几分逃避的意思了。
　　工作室的活动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错过一次也不算什么。

　　她权衡了片刻，终于说：“好，大约什么时候？”

　　那边像是松了一口气，邵子炀连语气都轻快起来。
　　他喜滋滋地想，说到底，他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明天中午，”他说，“我十点去接你。”

　　房灿灿听着，也跟着松了口气，讲座是下午两点，聚餐在晚上，时间并不冲突，两头都不耽误。

　　邵子炀顿了顿，没听见她说话，便又补了两句，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下的得意：“不用紧张，就是简单吃个饭。你穿好看点。”

　　房灿灿心里还在盘算明天的事，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他想着她此刻的样子，嘴角又翘起来，声音放软了些：“那你睡觉吧，明天见。”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房灿灿才挂断。

　　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实在想不通，既然都要分手了，为什么还让她和他妈妈见面？还是说，他怕她分手后纠缠不清，所以要当面、当着他妈妈的面，把话说清楚？

　　头还有些疼。房灿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索性不再想了。

　　次日天气晴得过分，太阳明晃晃，上午十点钟就热得人发烫。
　　可天气预报偏说午后有雨，还要降温。房灿灿想起不久前淋成落汤鸡的惨状，还是往包里塞了把伞，有备无患。

　　邵子炀又换了车。他穿了件黑色T恤，七分裤，带着个墨镜随随便便往那儿一靠，浑身上下写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自在，衬得她倒有些过于庄重了。
　　不过他本就是和自己妈妈吃饭，难道还要打扮成什么样？

　　邵子炀看见她，先是笑了一下，没来得及展开，眉头便又蹙起来。

　　“你怎么背了个这么大的包？”

　　房灿灿穿的是露背裙，偏偏背了个书包，把那些精心设计的风情全遮个严实。

　　“东西装不下。”她说。

　　“你有什么东西可装的？”他的语气又不耐烦了。

　　房灿灿默默不语了。
　　其实东西多得很，化妆包，手机和充电宝，手帕纸，还有一把伞。

　　果然到了快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对彼此只剩下这些细碎的怨念。

　　一路无话。

　　邵子炀极少带女朋友见父母，心里头盘算着房灿灿在路上该是激动的，会紧张，会忐忑，会忍不住问东问西。
　　他等着她开口，不时拿余光去瞥她。

　　可她只是侧着身，微微倾向车窗，朝外看。
　　风从半开的窗缝由外涌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不慎拂过他的耳畔。

　　他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她应声扭头看他，她的表情平静，兴许紧张，绝非高兴。

　　他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房灿灿与人吵架。和自己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更是，从来只有她哄他的份。他也不是只交过一个女朋友，知道有些女孩子的脾气有多么难哄。就算那些碍于家世背景、不敢真跟他吵的，也难免会嗔怪两句，说些酸言酸语，拐着弯儿地表达不满。

　　可房灿灿从不。

　　她平静而温柔，像这夏天拂面而去的风，令人留恋，又有种抓不住留不下的惶恐。

　　那晚的事，到底是他做的更过分，换个女孩子早就该生气了，可她像是将那事忘记似的，表情上看不出一丝怨怼，倒让他事先酝酿的道歉说不出口了。

　　“你喜欢我吗？”

　　好怪，怎么脱口而出了这么个问题。

　　他潜意识中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可只看到女孩怔愣的脸庞。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呢？
　　如果不是喜欢，当初怎么会在一起呢？

　　房灿灿疑惑地望着他，想知道他更喜欢什么样的答案。
　　好在邵子炀已经尴尬地撤回了方才的话：“算了。”

　　他们到了不一会儿邵子炀的妈妈就来了，四十多的人包养得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穿着高跟鞋短裙。
　　房灿灿起身唤阿姨，徐静婷已经施施然坐下。

　　包间里的气氛原本还算平和，菜还没上齐，徐静婷说先吃，房灿灿没动，徐静婷笑眯眯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听炀子说你做饭比我们家阿姨还好吃，怪不得都不回家了。”

　　房灿灿觉得那话里有很多潜台词，但她太笨了，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这样平静地吃了一会儿，徐静婷问他们学校的功课，毕业还有实习的事，邵子炀不是很想说，她就问房灿灿。
　　“你家在x市？”
　　“嗯。”
　　“你还有个哥哥？”
　　“是。”
　　“听说你妈妈生病了？”
　　“已经好多了。”
　　房灿灿只在答话的时候抬头与她对视，也不多说。

　　徐静婷来之前对房灿灿的背景就已经了解颇多，看她脸上的妆，身上的裙子脚下的鞋，徐静婷想也知道自己儿子没少花钱。

　　她心里有些看不起，当然也不满意这样的女孩做自己儿子的女朋友，只是儿子还年轻，怎么玩不出格她都不管，但马上就该进公司承担工作了，以后就得正经地做事，不能不管了。

　　闲聊了没多久，徐静婷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吃下去了，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唇，干脆单刀直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分手？”

　　见两个人都愣了。

　　“怎么？”徐静婷挑了挑眉，目光从儿子脸上扫过去，“难不成你们还想结婚？”

　　“我没……”邵子炀的表情比声音先一步否认了母亲的猜测，他皱了皱眉，飞快地瞥了房灿灿一眼，那眼神里有慌张，也有心虚。

　　这一下，什么都说得明明白白。

　　房灿灿知道该自己表态了。

　　“阿姨，”椅子往后一挫，她立刻站了起来。“这次来见您，我想把之前的事情解释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很久。

　　“子炀很好，帮了我很多。我知道我们两个不合适，可能因为我的家庭，他一直同情我，所以有些话他说不出口。那就让我来说。”

　　邵子炀张了张嘴，想打断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灿灿没看他，她低头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举着手推到他妈妈面前。

　　徐静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她儿子是叛逆了些，但不能做出什么混账出格的事情吧，可千万别是什么诊断报告，她才四十来岁，还没做好当人奶奶的准备。

　　“这是欠条。”很快的，房灿灿解释说，“这些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算特别多。我暂时还不上，但会尽早还给你们。”

　　徐静婷愣了一下，迟疑着伸手接过那张纸。打开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几行字：本人房灿灿向邵子炀借款贰拾伍万元……某年某月某日。
　　每一个字都是手写的汉字，底下房灿灿的签名上按着红色的指印。还写有她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

　　很正式，很标准，却仅仅是一张欠条。
　　徐静婷松了松气。

　　“希望阿姨好好保存，我会尽早来拿回它。”

　　房灿灿松快地笑了笑。

　　她对身侧目瞪口呆的男生说：“这样我们两个分手也算两清了，谢谢款待，我先走了。”

　　邵子炀半张着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房灿灿已经离座，拉开包间的门大步走出去了。

　　邵子炀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看看门口，又看看自己的母亲，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懊恼，又从懊恼变成愤怒。

　　“妈！你怎么这样！”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吼出来的一声。

　　徐静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推开椅子追了出去。

　　可惜这家餐厅在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房灿灿几乎刚下单就有附近的司机接单。
　　邵子炀追出来刚看见她的影子，房灿灿已经上车了。

　　“房灿灿！”他急切地喊她的名字，不顾路人讶异的目光。

　　房灿灿催促司机快走。

　　少年站在路边，旁边是拥堵的车流与行人，全都所在后视镜里变成小小一团乱画。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她发消息给他：“我走了。”
　　又说：“外面挺晒的，你快回去吧，别追我了。”

　　她关上手机，没接邵子炀打过来的电话。

　　司机大叔乐呵呵地问：“小姑娘，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房灿灿眨了眨眼，笑，“嗯，刚刚分手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