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26章 忘不掉的喜 ...
-
陆景是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碎金日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浅的米白色天花板,边缘晕着淡淡的木纹。
混沌的意识沉浮片刻,指尖触到身下柔软的纯棉床单,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他才骤然反应过来,这是秦初的卧室。
这是他第二次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在秦初的床上睡到大天亮。
宿醉的余韵还残留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肩头。
昨晚的记忆是断了线的珠子,从火锅中途的啤酒开始,就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只隐约记得秦初的手扶住了他踉跄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陆景苦笑了一下,他这脑子,好像只擅长记牢课本上的公式定理、考点重点,至于酒后的那些片段,从来都是过眼云烟,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视线扫过房间。秦初的床,在他躺过的这片区域微微凹陷,像是留了个浅淡的印记。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一小盏,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字迹工整的批注密密麻麻,秦初一贯的风格。
可房间里,却依旧没有秦初的影子。
陆景走到客厅,玄关处的那双黑色皮鞋已经不见了,鞋柜里属于秦初的位置空了一角。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隽:
给你买了皮蛋瘦肉粥,记得热热再吃。
【笑脸】
秦
陆景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最后那个潦草的笑脸,指尖微微发紧。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屏幕上明晃晃的“周六”两个字,让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拍额头,差点忘了今天要去小姨家,给邱洛补习英语。
他匆匆洗漱,拆开保温盒,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咸淡刚好,暖融融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熨帖了宿醉的不适感。
吃完粥,陆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把秦初的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走到玄关换鞋时,他瞥见鞋柜最下层,放着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尺码和他的脚刚好合适。
阳光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陆景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安静的屋子,心里忽然漫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轻轻晃了晃。
晌午的饭是在小姨家吃的,依旧是往日那般铺张的丰盛,青瓷盘盏里卧着饱满的海参,莹白的鲍片浸在浓稠的鲍汁里,衬得满桌菜色愈发奢靡。
可陆景只是捏着银质的筷子,指尖微微泛白,慢条斯理地拨了几口米饭,面前那碟精心烹制的海鲜,几乎没动过几筷子。
“小景啊,”小姨放下汤勺,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往他碗里添了块鲍片,“小洛的英语就拜托你多费心了,他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对,你只管直说,不用顾忌。小姨就在楼下,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陆景搁下筷子,颔首应了声“好”,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一旁的邱洛却还是那副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左耳的银钉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小姨的话落进他耳朵里,像是成了轻飘飘的一阵风,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分明是半点没听进去的不耐烦。
小姨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软和:“等会儿跟你哥去书房,好好学,听话,听见没?”
“哼。”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邱洛鼻腔里逸出。
他倏地站起身,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抬眼看向陆景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淬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邱洛往前踱了一步,鞋尖堪堪抵着陆景的鞋边,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陆景的耳畔,尾音拖得又轻又慢:“哥哥?真是我的好哥哥。”
那声“哥哥”咬得格外重,像是含着块化不开的冰。
邱洛直起身,目光在陆景脸上流连片刻,眼神晦涩难辨,随即转身,蹬着运动鞋噔噔噔地往楼上的书房走去,背影透着股少年人的桀骜与别扭。
陆景垂眸盯着碗里那片没动过的鲍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起身,礼貌的对小姨说:“小姨,我吃饱了,就直接上去了。”
“就不吃了?才吃了一点啊。”小姨看着陆景,想要留他再吃点,然而陆景却已经走向楼梯口。
书房里的光线不算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割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影,落在摊开的英语习题册上。
邱洛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笔杆在指尖划出利落的弧度,却连习题册的第一题都没看。
陆景走过去,将水杯放在桌角,声音平静无波:“我先看看你练习册……”
他的话没说完,邱洛就嗤笑一声,将笔扔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真能装。”
陆景没理会他的敷衍,自顾自翻开邱洛的练习册,指尖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拼写错误上,耐心地讲解着。
邱洛起初还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后来不知是听进去了几分,还是实在没别的事可做,竟也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会抬眼,目光落在陆景的侧脸上,停留几秒,又迅速移开。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陆景合上错题本,将整理好的笔记递给邱洛时,暮色已经漫进了书房。
他看了眼时间,轻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邱洛接过笔记,随手扔在一旁,没应声。
陆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往外走。
楼下传来小姨招呼吃晚饭的声音,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朝着玄关走去,他没打算留下吃晚饭。
“小姨,我就不留下吃晚饭了,我还有点别的事。”陆景赔笑说。
他开始换鞋,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邱洛倚在玄关的门框上,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笑。
晚风从敞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卷起陆景的衣角,也吹散了邱洛轻飘飘的话语:“怎么,急着走?你的警察同志不来接你?”
陆景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直起身看向邱洛,脸阴沉了几分。
邱洛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怼到陆景眼前。
屏幕上的照片,赫然是那晚的场景。
昏黄的路灯下,陆景醉得厉害,脸颊泛红,整个人软乎乎地靠在秦初怀里。
秦初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而陆景的手,还紧紧抓着秦初的衣角,满是依赖与亲昵。
邱洛的声音带着几分恶意的调侃,在耳边响起:“啧啧,真黏人。你不是他的小心肝儿吗?怎么,今天没缠着他?”
陆景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底,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猛地抬手,想要挥开邱洛的手机,动作却因为过度的震惊和慌乱,失了准头,只擦过邱洛的手腕。
然而邱洛轻笑一声,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张照片,眼神里的讥诮更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挑拨,“说真的,陆景,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连喝醉了都要扒着他不放?”
玄关的风越来越大,卷起陆景的发丝,也吹散了他急促的呼吸。他攥着背包肩带的手,指节已经泛白,良久,他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照片,删掉。”
“删掉?”邱洛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他轻哼一声,“凭什么?”
“等等!”小姨走过来一把抢过邱洛手机,“什么照片?”
邱洛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故意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妈,你看啊,我这个优秀的好哥哥——”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陆景身上,“他是个同性恋啊。”
小姨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愣了几秒,才抬手狠狠甩了邱洛一下,声音都在发颤,却还在强作镇定地辩解:“别瞎说!你哥怎么会是……别胡说八道!”
可是此刻的陆景,已经完全僵在原地了。
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气。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冰冷地滞在血管里,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邱洛一下挣开母亲的手,声音陡然拔高,“那这是什么?朋友之间会搂搂抱抱这么亲密?那个什么警察,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吞下去了,你们没在谈恋爱?”
陆景猛地回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锐得有些失真:“我们没有谈恋爱!”
“真的。”陆景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慌乱的看向小姨。
“没谈恋爱。”邱洛步步紧逼,嘴角的嘲讽更甚,“那你喜欢他,对不对?”
“闭嘴!”小姨厉声喝断他,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语气放缓了些,可看向陆景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慌乱,“小景,小姨相信你。你没有谈恋爱,对不对?你……你也不喜欢男人,对不对?”
陆景看着小姨,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疼。
喜欢秦初吗?
怎么会不喜欢。
那种喜欢根本不是一时兴起,是沉溺了很久的喜欢,是根本不想忘记的喜欢。
陆景无法否认自己喜欢秦初。
然而小姨的眼神瞬间暗下去,像是燃尽的炭火,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像针一样,轻轻刺进陆景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陆景,你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她不在了,我唯一的姐姐,而你是我姐姐的儿子,我和你妈妈一样,希望你幸福快乐、健康平安。小景,你觉得如果你妈妈知道你是……那种人的话会怎么想?你觉得两个男人卿卿我我像话吗?陆景,小姨会对你失望的。”
“失望”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陆景的心上。
他浑身僵硬地站着,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风从玄关灌进来,卷起他单薄的衣角,寒意顺着衣摆钻进去,在夏天,他竟然觉得冻得他骨头都疼。
如果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他也不想去想,既然希望他幸福快乐、健康平安,同性恋这种事,也会被理解吧。
“小景,你觉得你真的能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吗?”
小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虚无的缥缈。
陆景猛地愣住了。
是了,他忘了,他还有病。
那是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和秦初之间,永远也跨不过去。
他的生命,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一阵风吹灭。
他连自己的明天都握不住,又怎么敢奢求一辈子?
所以他没有想过要谈恋爱,告白也不是为了得到一辈子这种答案。
从一开始,他就注定了,一无所有。
一股绝望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