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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雄虫很痛苦 ...

  •   “你说什么!??”

      愤怒的尖啸撕裂了庄园死水般的寂静。

      泽维尔纹丝不动,任由雄父甩来的昂贵青瓷花瓶,狠狠砸在他那张精致的脸上。

      砰!

      沉闷的碎裂声取代了破空之音。

      瓷片如冰雹飞溅,锋利的边缘在他脸上划开道道刺目的红痕,灼痛瞬间蔓延。

      鲜血渗出,在那张无动于衷的漂亮面孔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你——你怎么敢——!?” 克兰·希维尔的尖叫拔高,愤怒与恐惧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胸口剧烈起伏,面容因憎恨而扭曲,“泽维尔!你怎么敢让他来见我!!!?怎么敢——!!?”

      极端失控的嘶吼下,是豆大的泪珠滚落。

      泽维尔那非虫的平静,像冰冷的盐,狠狠洒在他溃烂的伤口上,将无助感无限放大。

      克兰猛地捂住心口,昂贵的丝绸睡袍被扯得凌乱不堪。

      他身体剧烈颤抖着,嘶吼后的短暂寂静里,只余下破碎的喘息。

      稍稍平复后,他缓缓抬头。

      那双与泽维尔同色的眼眸蓄满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呀,泽维尔?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恨他,又多怕他……”

      泪水无声滑落。

      眼前泽维尔的脸,恍惚间与记忆中,那张沉稳冷漠的面孔重叠——他那宽厚如山的雌君,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雕塑。

      无论他如何哭求、如何哀告,乞求对方的爱,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克兰,别闹了,这太侮辱艾尔迪家族雄主身份了。’雌君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克兰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泪水。

      曾经幸福的碎片在脑中飞旋:星空下初遇的悸动,年轻雌虫的强大与帅气,雄虫青涩笨拙的初吻,交付身心的第一次……

      做为身份尊贵的雄虫,他从未尝过生活之苦,就连家族联姻都成了通往幸福的坦途。

      一切顺遂得如同神赐。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从希维尔家族显露颓势开始?

      还是……当雌君容颜依旧,而镜中的自己却爬上岁月的痕迹时?

      回忆化作绞索,狠狠勒紧他的脖颈!

      剧烈的情绪如海啸般冲击着他,克兰猛地瞪大眼,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他即将软倒的刹那,一直沉默的泽维尔终于动了。

      他迅捷地掰开克兰的嘴,强迫气道畅通,声音沉冷而稳定:“呼吸,雄父。”

      待那可怕的窒息感退去,惊魂未定的克兰,听到的却是亲子充满疲惫、无比熟悉也无比刺耳的低语:

      “请您……不要再闹了,雄父。”

      泽维尔揉着刺痛的眉心,只觉心力交瘁。

      自兄长陨落,他便背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虫生,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已耗尽全力。

      雌虫因实力不济而亡,在虫族再平常不过。

      可他的雄父,却总是沉溺于这些“小事”,甚至不惜主动恶化与德恩的关系……这在他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德恩是艾尔迪家族现任家主,”泽维尔的声音透着深深的乏累,“非您亲生子嗣,却掌一族命脉。他对您,已算得上仁慈……”

      话音未落,泽维尔的目光触及克兰脸上的神情,瞬间噤声:“!?”

      克兰呆呆地望着他,泪水无声流淌。

      那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不解——这是他的亲子。

      与他最爱的孩子如此相像的泽维尔…在指责他?

      “所以……泽维尔……” ,克兰虚弱地倚在儿子怀中,同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困惑的泪水,“是我……错了吗?”

      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席卷了他。

      克兰回溯过往,拷问自己:是否该如虫族社会期许的那般,做一个“完美”的雄主?

      面对雌君的疏远,他是否该“大度”地接受对方另寻新欢?

      若遭厌弃,是否该安静地龟缩一隅,不成为对方的“耻辱”?

      对于雌君与其他雄虫所生的孩子,是否该毫无芥蒂地“接纳”?

      直至死亡,是否都该谨守对雌君的“忠诚”与“贞洁”?

      ——他不该被其他雌虫引诱,犯下“错误”,对吗?

      泪水流尽,克兰的身体只剩下无力的颤抖。

      他在痛苦的反思中,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除了那该死的“贞洁”,他扪心自问,其他“标准”,他何尝没有尽力?

      不再过问雌君行踪,不再打扰雌君清净,对于雌君带回来的、流淌着别虫血脉的孩子……

      他甚至笨拙地张开怀抱,忍着剜心之痛,拥抱那个孩子。

      为避免重蹈覆辙的命运,他将自己亲身经历的惨痛教训,化作善意的告诫,告诉那个孩子:

      【爱如绕颈的缰绳,莫任它绞紧生命的吐纳。】

      可到头来,他换得了什么?

      克兰蜷缩起身体,月光般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那双空洞迷茫的眼。

      难道到头来……连为自己惨死的、最心爱的孩子愤怒的权利……他都不配拥有吗?

      ……………

      这个社会上,弱者不配拥有反抗的权力。

      德恩寻着时光的顺序,来到某处墙角,盯着那块经历过岁月磋磨的暗褐色污渍。

      因此,僭越者的鲜血,曾在角落盛开出短暂的花。

      雌君的愤怒如倾覆万物的浪潮,在雄虫悲鸣声中,将胆敢冒犯的蝼蚁践踏成粉碎。

      再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

      德恩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沉沉压下。

      他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和情绪。

      德恩从窗沿退后一步,脚跟顺势下压,重心后倾,他微微仰头。

      在一声闷响中,他仰倒在冰凉的地面。

      头顶,空寂的天花板向虚空延展,一如他此刻荒凉的内心。

      下坠的气浪带起耳畔发丝,轻拂过脸庞。

      他放空思绪,任凭脊背下的冰凉无声地浸透,试图冷却那灼灼燃烧的灵魂。

      在雌虫的社会里,代代相传着两句看似合理,却又彼此撕扯的箴言:

      爱是剧毒,切勿沾染。

      爱是稀珍,务必擒获。

      然而,即便在最荒诞的土壤中,也总滋生着最浪漫的传说——

      总有那么一对雌虫与雄虫,是命运纺锤上天生契合的两股丝线。

      在虫神的祝福下,他们注定相遇、相爱,携手奔向只存在于歌谣中的幸福彼岸。

      可这般传说,在虫族冰冷的历史长卷中,几乎从未留下真实的墨迹

      雌父与雄父那布满裂痕的结合,更是化作最刺耳的警钟,告诫德恩:

      ————勿妄求非分之念。

      然而……

      那关于“命中注定”的微弱星火,却依然在他理智的寒夜深处,固执地、不合时宜地,闪烁了一下。

      德恩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他抬起手臂,张开五指,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好似放弃般,闭上眼睛。

      雄父的教诲,如鞭影掠过心尖,脊骨窜过冰冷的颤栗。

      “爱如绕颈的缰绳………”

      他哈出一口气,这句话在他脑中回荡,缓缓垂下的手,仿佛也带着千钧重量。

      指尖沿着冰冷的虫体解剖路线,从腹部无声滑过,最终停驻在胸腔左侧。

      那里,心脏在皮囊下沉闷地搏动——这是活着的证明,也是迷茫的源头。

      他睁开眼,如同沉入深海、即将溺毙的囚徒,微微仰起头,将脆弱的咽喉彻底暴露。

      苍白修长的手指,如雄虫的抚触,又似死神的邀约,虚虚环上了自己的脖颈。

      然后,缓缓收拢。

      指尖陷入皮肉,力道一分分加重。

      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从指下传来,那是喉骨在哀鸣。

      空气被剥夺,视野边缘开始晕染开大片的黑暗。

      在这濒临窒息的极限中,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竟褪去了所有世故与防备,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清澈与茫然。

      像一个执拗地追寻着无解谜题的孩子,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他挣扎着,磕磕碰碰的——

      问出了那个贯穿他生命始末、亦是所有雌虫穷尽一生叩问却永无回响的诘问:

      “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遇见注定的雄虫,我………”

      “会被吊死在那根绞索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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