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中央区 ...
-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篝火，德恩的刀刃映出跳动的冷光。
“关于雄保会的事，您若想详细了解”，他微微倾身，“我会安排那边的雄虫来见您。”
“自从‘新自由贵族主义’思潮泛滥后，”德恩垂眸道，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刀柄上的纹路。
“为维系某种脆弱的平衡，艾尔迪家族亦将两位雄虫送入雄保会中。”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触上克兰的手背——那温度比夜风更暖。
“他们带来的真相，总比希维尔家的粉饰来得直接。”
“新自由贵族主义？” ，克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蜜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纯粹的疑惑。
他看向德恩，试图等待对方的解释。
然而，黑发雌虫的目光却越过了他，几不可闻地、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像是面对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却意外成为燎原的山火；
又像是看着精心构筑的堤坝，被无法预料的洪流冲击出意料之外的裂痕。
这是不太想多谈的内容，所以德恩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天要转凉了，我们该回去了。”
夜风渐冷，德恩俯身为雄父拢紧衣领，指尖划过微凉的布料，补充道：
“若是对游玩有所不舍，明天...或者任何时候，只要您想出来，我都陪您。”
德恩是对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克兰的神经上。
是呢，眼前的雌虫向来行事缜密，步步为营。
否则，他不可能在家族元老们的冷眼与阻挠下，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坐上那个无数虫觊觎的位置。
他总是对的。
可正是这种近乎冷酷的“正确”，在此刻点燃了克兰心底压抑已久的反叛。
寒意掠过他的指尖，凉意渗入皮肤，却浇不灭那股突兀涌上的冲动。
他抬眸，故意忽略德恩伸来的手，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几分久违的任性——
“不。”
他站起身，衣摆扫过篝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我要去中央区。”
克兰一字一顿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现在，立刻。”
像是回到了德恩还年幼的时候，那时他尚且能用雄父的身份命令这只心思深沉的雌虫。
而现在，他明知自己在无理取闹，却偏要撕破德恩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
就像之前那样。
当德恩的皮靴踏过卧室地毯时，他喝止的那声‘停下’、‘不要靠近’时
这位年轻家主的指尖在暗处痉挛了一下，却真的停在了灯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
这一次，他也想看看，德恩会不会同样对他让步。
突然的、莫名其妙、偶尔出乎意料的正义、以及违反常理的固执，是雄父特色。
篝火的火光突然爆开一粒火星，将克兰固执的侧脸镀上流动的金边。
德恩注视着雄父颤动的睫毛——它们如今已夹杂着银丝，却仍像多年前夜里那样，挂着不肯落下的霜。
记忆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
十步之外的房间里，传来雌父与其他雄虫之间，情意绵绵的笑声。
而雄父只是盯着廊柱上凝结的冰凌，仿佛那是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的珍品。
新雪落满他的肩头，像一尊正在被时间蚕食的雕像。
那时的德恩还不懂，为什么雄父既不破门而入，也不转身离开。
就像此刻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年迈的雄虫突然执意要深夜前往中央区。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雄父挺直的脊背，像一柄不肯弯折的旧剑，即使岁月已将它磨出裂痕。
比如那种让整个艾尔迪家族都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固执，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挑战所有既定的规则。
再比如——
德恩垂眸，掩去眼底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话。
“好吧。”
最终，他妥协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会吩咐属下一起陪同。 ”
中央区。
雄虫保护协会的心脏地带，圈养着无数被精心呵护的珍宝，也蛰伏着艾尔迪家族如今最大的政敌。
带足够多安保是必要的——尤其是在双方关系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下。
可克兰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月光将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冷釉般的质感，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挑衅。
“不，就我们两个去。”
他当然知道局势有多危险。
正因如此，他才要故意撕开这道伤口，像试探一匹被驯服的狼是否还残留野性。
目光细细描摹着德恩的轮廓——那与故去雌君极为相似的眉眼，薄唇，甚至垂首时颈侧微妙的弧度。
克兰等待着，等待那张完美面具出现哪怕一丝裂痕。
好似只要如此，就是对这受压迫环境的一次微小反抗，就是对那已逝雌君的一次无形胜利。
之后，他会在对方展示为难时，大发慈悲收回这无礼的要求。
可德恩只是沉默。
漫长的几秒后，年轻的家主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让克兰想起多年前的站在雌君寻欢作乐的门口，当他拒绝披上外袍时，年幼的德恩也是这样——
安静地收起担忧，换上纵容的神情，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自毁般的试探。
“好吧。”，德恩重新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势。
“这份冒险…… ”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像在触碰某个看不见的界限，又像是在衡量某种无形的代价。
“想来能给你我带来足够的乐趣。”
面对这样的德恩，克兰突然感到一阵后悔。
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突兀的任性褪去后，理智重新浮出水面。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深夜贸然前往敌对势力的核心区域，还要家主孤身陪同。
不管他有多么讨厌德恩，这种方式都过于冒险。
他犹豫地注视着德恩，嘴唇微微颤动，几乎就要说出收回要求的话。
可在德恩那副完美如常的面具前，在那只近在咫尺的、等待的手掌面前——
克兰咬了咬牙，倔强重新涌上心头。他猛地将掌心覆在对方手上，力道大得几乎像是要捏碎什么。
“那好！”他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干脆利落，“现在就走！”
然后，在德恩慢条斯理的示意下，一个隐在暗处的雌虫侍卫恭敬现身。
克兰这才注意到，原来德恩早就安排好了雌虫在暗中待命。
“既然要去那里，”德恩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套做工考究的礼服，在克兰面前展开。
“那么应该换件衣服吧？睡衣......”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揶揄，“恐怕不太体面，雄父。”
克兰的面容有一瞬间的龟裂。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蓄势待发的叛逆都被轻巧地化解了。
他强忍着没有脱口而出那些“不在乎身份体面”的幼稚话语，在德恩隐约含笑的目光下，几乎是夺一般地接过那件象征着身份与束缚的华服。
转身时，他听见德恩轻声补充：“我会在外面等您。”
那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克兰的心，让他更加气闷——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哄着、被安排的幼崽。
待雄父的身影消失在下属带领后，德恩懒散地靠向一旁的古树。
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那双含笑的眼眸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引擎嗡鸣，下属已经将他先前停驻的悬浮车开了回来。
悬浮车无声地滑至面前，车身反射的冷光在他眼底流转。
德恩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敲击着树干，目光扫过这辆被精心"装饰"过的座驾。
他太清楚——车底的定位器此刻正忠实地向某个方位传送着他们的行踪，座椅下的录音装置也一定在尽职地收集着每一句对话。
‘尽责的关注。’他在心底评价。
暗处的雌虫屏息凝神，如同石化般静止在阴影里。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德恩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清晰：
“好吧，既然是雄父要求...”他故意拖长音调，指尖轻轻划过车门上艾尔迪家族的徽记，“想来今日去中央区的旅途...”
悬浮车的智能系统适时亮起幽蓝的指示灯，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
德恩唇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会足够精彩。”
他俯身坐进驾驶座，在系统启动的微光中，状似无意地补充道：
“说起来”，后视镜中，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倒映着远处某个模糊的身影。
“希维尔家的雄虫幼崽，也该见见自己的———”
他指尖轻敲方向盘。
“血亲了，不是么？”
最后一个词被他咬得极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刺入夜色中某个监听者的耳膜。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中央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