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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孤儿院的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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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的水面,像一块被遗弃的、浑浊的绿玻璃,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和孤儿院那排低矮、破败的红砖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杂着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叶上。林昼白站在岸边,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边缘,不可避免地被泥泞濡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池水深处,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购入的商品。
他是为那批“货”来的。一批见不得光的走私精密仪器,暂时藏匿在这座名为“慈光”,实则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孤儿院仓库里。院长是个油滑的老狐狸,收钱办事,口风紧得像铁桶。
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水面漂浮的枯叶和泡沫,然后,被池塘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攫住了。
那是个女孩,瘦得惊人,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罩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背对着他,蹲在一块湿滑的大青石旁,专注得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原始而精准的狠劲:细瘦的手臂猛地探入浑浊的池水,快如闪电,再抬起时,指间已死死钳住了一条扑腾挣扎的小鱼。那鱼鳞片在昏沉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随即被毫不留情地摔在青石板上。砰!一声闷响。小鱼徒劳地弹跳了几下,便不动了。
女孩没有丝毫停顿,又俯下身,小手在浅水处的淤泥里飞快地扒拉,捞出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蝌蚪。这些小生命在她沾满泥污的掌心里蠕动,黑亮光滑。她的眼神冷漠,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好奇或怜悯,像在处理一堆无生命的垃圾。小蝌蚪也被一一甩在石板上,和那条小鱼并列排开。
接着,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仔细地将小鱼和蝌蚪一一摊平,肚皮朝上,暴露在微弱的、试图穿透云层的天光下。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近乎偏执,像是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作品。那些小小的、失去生气的尸体,被整齐地码放在冰冷的石头上,等待被日光和空气抽干最后一丝水分。
林昼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缓慢地爬上来,无声无息地包裹了他。他见过太多世间的伪善与算计,早已麻木。但眼前这瘦小身影所展现出的、近乎残酷的生存本能和那份对生命消亡的漠然,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精心构筑的冷漠外壳。一种久违的、混合着震惊与莫名认同的战栗,在他心底深处悄然蔓延。
女孩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猛地转过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沾着污泥,头发枯黄纠结。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深陷,瞳仁黑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属于孩童的天真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兽的警惕和一种死水般的漠然。她的视线直直撞上林昼白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那样空洞地、戒备地回望着。她的后背微微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幼兽。
林昼白看清了她锁骨前烙印的编号:959。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下摆划过湿冷的空气,朝那栋散发着陈腐气味的办公楼走去。鞋跟敲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声响,在压抑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
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浓烈的劣质烟味和某种廉价发胶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院长王德贵堆着一脸圆滑世故的笑容从他那张宽大的、漆皮剥落的办公桌后迎了上来,稀疏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努力盖住光亮的头顶。
“哎呀,林先生!您可算来了!”他搓着手,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您放心,您那批‘精密仪器’,在咱们仓库里,那是万无一失!比放在银行保险库还安全!”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熟稔,“这地方,没人会注意,嘿嘿。”
林昼白没有落座,只是随意地踱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浑浊的池塘。女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块青石板在阴霾的天空下泛着冷光,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迹——那是鱼和蝌蚪留下的最后痕迹。
“王院长,”林昼白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刚才在池塘边,看到一个孩子。编号959。”
王德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掠过他精明的眼睛。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出手阔绰、背景神秘的“货主”会突然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孤儿。他干笑了两声:“哦?959啊?那孩子…嗯,是有点特别。性子独,不太合群。”他含糊其辞,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林先生,您看那批货什么时候方便提走?我们这边随时可以安排……”
“我对她很感兴趣。”林昼白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德贵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德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眼珠飞快地转动着,肥胖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他显然误会了。在这个充斥着肮脏交易的地方,“感兴趣”往往意味着最黑暗的需求。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林昼白那张俊美却过分冷硬的面孔,像是在评估一件高风险商品的潜在价值。
“林先生的意思是……”王德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暧昧,“您需要……配型?”
林昼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德贵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混合着贪婪和“了然”的神情取代。他用力一拍大腿,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令人作呕的笑容:“嗨!您早说啊!这事儿,好办!”他动作麻利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一阵翻找,然后“啪”的一声,将一本厚厚的、封面磨损得厉害的硬皮册子拍在了桌面上。
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污渍。
“林先生您请看!”王德贵热情地翻开册子,推到林昼白面前,手指急切地划过一页页贴着照片的资料,“这都是我们这儿身体最棒、底子最干净的‘资源’!您要哪个部位?心脏?肾脏?还是……骨髓?年龄?血型?我们都有详细记录!保证来源清楚,健康无虞!价格嘛,都好商量!绝对让您满意!”
册子内页散发出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页页翻过,映入林昼白眼帘的是一张张或麻木、或茫然、或带着一丝讨好笑容的孩童面孔。每一张照片下方,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冰冷的数字:身高、体重、血型、过往疾病史……甚至在一些照片旁边,还用红笔醒目标注着“肝脏健康”、“骨髓配型成功率高”、“角膜清晰”等字样。那些红色的小字,像一道道无形的烙印,刻在这些鲜活的生命之上。
林昼白的视线平静地扫过这些照片,如同翻阅一份普通的商品目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深不见底。王德贵在一旁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努力推销着这些特殊的“商品”。
当王德贵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看起来格外壮实的小男孩照片,极力鼓吹其“器官品质上乘”时,林昼白终于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雅。这根手指没有指向王德贵极力推荐的那个男孩,也没有指向册子上任何一个孩子。
它越过那本散发着罪恶气息的名册,笔直地指向了窗外——指向刚才959号女孩所在的池塘方向。
“我只要她。”林昼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碎了王德贵唾沫横飞的推销词,“959号。”
王德贵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冻结,像一张劣质的面具裂开了缝隙。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她?959?”王德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林先生,您……您没开玩笑吧?那丫头片子?她……她不行!绝对不行!”他肥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她就是个刺头!养不熟的狼崽子!性子又野又古怪!您看她那样子,像是能……能提供‘优质零件’的吗?您再看看别的,别的孩子多好,多健康……”
“我说了,”林昼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让王德贵喋喋不休的嘴瞬间哑了火,“我只要她。”
王德贵的脸色变幻不定,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被冒犯的焦躁。他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油汗:“林先生,这……这真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隐秘的苦恼,“959……她有人看上了!早有人打过招呼了!真的!就前两天的事儿!”
林昼白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终于将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回王德贵那张写满为难和狡黠的脸上。
“哦?”他轻轻吐出一个音节。
王德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真的!千真万确!对方来头……也不小。这丫头片子,谁知道怎么入了那位的眼!我这夹在中间,很难做啊林先生!”他观察着林昼白的脸色,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退让。
林昼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幽暗的光一闪而逝。他没有追问对方是谁,仿佛对那个神秘的“竞争者”毫不在意。他只是看着王德贵,淡淡地问:“所以?”
王德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油腻世故的笑容,试探着说:“林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既然您和那位都……都看上了959,我们‘慈光’呢,一向讲究公平公正,童叟无欺!要不……”他搓着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咱们按规矩来?价高者得?搞个小范围的……拍卖?这样,对那位也有个交代,您这边也公平,我呢,也省得夹在中间难做人,您说是不是?”
“拍卖?”林昼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对对对!”王德贵忙不迭地点头,仿佛怕他反悔,“就今晚!我马上安排!地方就在咱们后院的小礼堂,保证私密!就您和那位,再加上几个必要的见证人,很快就能搞定!您意下如何?”
林昼白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浑浊的池塘,那块冰冷的青石板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暴戾的气息。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王德贵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
“好。”他简洁地吐出一个字。
王德贵如蒙大赦,脸上的肥肉都舒展开来:“哎哟!林先生您真是爽快人!我这就去安排!您先喝杯茶,稍坐片刻!稍坐片刻!”
林昼白没有坐,也没有喝茶。他重新踱回窗边,背对着王德贵,望着外面阴霾的天空,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王德贵则像一只终于偷到油的老鼠,急匆匆地抓起桌上的电话,压低了声音,开始布置晚上的“拍卖”。
***
入夜后的“慈光”孤儿院,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疲惫巨兽。白日里孩子们的喧闹声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破旧门窗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后院那间废弃已久的小礼堂,此刻却亮起了昏黄的光。礼堂内部空旷而陈旧,散发着尘土和霉味。几盏功率不足的灯泡挂在裸露的椽子上,光线昏昧,勉强照亮中央一小块区域。几张蒙着灰尘的椅子随意地摆着,稀稀拉拉坐着四五个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王德贵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搓着手,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贪婪。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寂:“各位贵客,承蒙赏光!感谢感谢!今晚咱们这个小小的内部交流会,主要是为了……呃,为了妥善解决959号这个特殊孩子的未来归属问题。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
他的套话还没说完,礼堂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侧门“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拉开了。两个穿着黑色长褂、面相不善的壮汉率先走了进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绒西装的男人。男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保养得不错,只是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亮反光。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串,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和志在必得的轻松。他斜睨了一眼角落阴影里坐着的林昼白,嘴角撇了撇,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随即大剌剌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他就是王德贵口中那位“来头不小”的买家,金老板。
王德贵被这阵仗打断,脸上笑容更僵,连忙点头哈腰:“金老板!您来了!快请坐请坐!”他又赶紧转向林昼白的方向,声音带着讨好:“林先生,您看,人都齐了,咱们这就开始?”
林昼白坐在角落一张旧木椅上,整个身体都隐没在灯光的阴影里,只有交叠的膝盖和搁在膝上、指节分明的手被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王德贵如释重负,提高了声音:“好!那咱们就开始!请……请959号入场!”
礼堂后方一扇更小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护工,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一个瘦小的身影带了进来。
是959号。
她依旧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罩衫,赤着脚,沾满了泥污。枯黄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的头垂着,看不清表情,身体被两个成年男人牢牢地钳制着,显得更加瘦弱无力。她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破旧玩偶,被强行摆放在聚光灯下。
她被粗暴地推到礼堂中央那块被灯光照亮的地板上。刺眼的光线似乎让她很不适,她下意识地想缩起身体,但肩膀被旁边的护工死死按住。
“各位请看!”王德贵的声音带着一种推销商品般的浮夸,指着中央的女孩,“这就是959号!虽然……呃,性子是有点特别,但绝对健康!底子干净!您二位都是眼光独到的贵人,这孩子的‘价值’,想必都清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金老板和林昼白的方向。
金老板翘着二郎腿,手指捻动着手串,目光像评估货物一样在女孩身上扫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玩味。他旁边的壮汉也跟着发出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嗤笑。
林昼白依旧隐在阴影里,纹丝不动,只有那双落在女孩身上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那么,”王德贵搓着手,脸上堆满贪婪的笑容,“起价……100万!每次加价不少于10万!金老板,林先生,哪位先开金口?”他的目光热切地在两个买家之间逡巡。
金老板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手下递过来的茶,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开口:“150万。”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买颗白菜。
王德贵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笑容:“金老板出价150万!林先生?”
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王德贵有些尴尬,又看向金老板:“金老板大气!还有更高的吗?”
“200万。”金老板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扶手,斜睨着林昼白的方向,带着明显的挑衅。
“200万!金老板出价200万!”王德贵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礼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金老板捻动手串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他那两个手下低低的嗤笑声。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在护工粗暴的钳制下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王德贵等了几秒,见林昼白那边毫无动静,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脸上依旧堆满笑容看向金老板:“金老板,您看这……”
金老板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整了整他那身丝绒西装,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朝中央的女孩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对王德贵说:“老王啊,我就说嘛,有些人,看着光鲜,真到了要掏真金白银的时候,就露怯了!这丫头,归我了!钱明天一早就……”他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伸出手,油腻的手指带着一股浓重的古龙水味,径直朝女孩枯黄干瘦的下巴捏去,想抬起她的脸仔细“验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孩皮肤的瞬间——
一直垂着头、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959号,猛地抬起了脸!
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里,不再是死水般的空洞,而是瞬间燃起了两簇狂野、暴戾、充满原始兽性的火焰,那眼神凶狠得如同濒死的幼狼,带着要将眼前一切撕碎的疯狂。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只见女孩的头颅如同出击的毒蛇般闪电般向前一探,她张开嘴,露出了细密、并不算特别锋利的牙齿,但那动作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狠劲。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撕裂了礼堂压抑的空气。
金老板那只戴着硕大金戒指、正伸向女孩下巴的右手,无名指根部,被女孩死死咬住。不是简单的咬伤,而是带着一种可怕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力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骨头断裂的清脆“咔嚓”声。清晰得令人头皮炸裂。
鲜血,如同被捏爆的浆果,猛地从断指处狂喷而出!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呈放射状,瞬间溅满了女孩的脸,溅在金老板惊骇扭曲的脸上,溅在离得最近的那个护工身上,也溅到了王德贵昂贵却肮脏的皮鞋上。
金老板捂着鲜血狂涌的断指处,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踉跄着向后跌倒,脸上的倨傲和得意被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彻底取代。他带来的两个壮汉惊呆了半秒,随即发出暴怒的吼叫,拔出腰间的匕首就朝女孩扑去。
“小畜生!找死!”
“剁了她!”
整个礼堂瞬间陷入地狱般的混乱!尖叫声、怒骂声、金老板的惨嚎声、椅子被撞倒的哐当声……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形成一幅疯狂而恐怖的画面。
就在这血腥混乱爆发的同一刹那。
一直隐在角落阴影里的林昼白,漫不经心的拍了拍手,接着一队人影悄无声息的钻了出来
为首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礼堂中央。
他没有理会抱着断指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金老板,也没有看那两个挥舞着匕首扑向女孩的凶徒。他的目标只有一个——959号。
在匕首的寒光即将触及女孩身体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已经赶到。但却并未直接攻击那两个壮汉,而是在极速移动中,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沉重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橡木长椅。
“轰隆!”
沉重的长椅如同被投石机抛出,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撞向那两个扑来的凶,两人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后退,其中一个更是直接摔倒在地。
混乱中,林昼白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959号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触手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女孩脸上沾满了金老板的鲜血,那双狂乱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抓住她的人,瞳孔里还燃烧着未熄的暴戾火焰。
“走!”林昼白的声音低沉、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撤退!”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猛地一拽。
女孩瘦小的身体被他巨大的力量带得几乎离地,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被卷入狂风。她没有挣扎,或者说,在极致的混乱和那一声不容置疑的命令下,她体内那股疯狂的兽性瞬间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只剩下本能的顺从。
林昼白拽着她,没有丝毫停顿,像一道灰色的飓风,朝着礼堂那扇巨大的、紧闭的正门冲去。他的速度极快,步伐却异常沉稳,在混乱的人群和翻倒的桌椅间如游鱼般穿梭。
“拦住他!拦住那个杂种!还有那个小贱人!”金老板捂着断指,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夹杂着剧痛和狂怒的嘶吼。他的手下挣扎着爬起来,试图追赶。
王德贵则完全吓傻了,呆立在原地,□□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浓烈的尿臊味弥漫开来。
眼看林昼白就要冲到紧闭的礼堂大门前。门很厚重,从里面上了栓。
就在此时,林昼白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入大衣内侧口袋。掏出的不是钥匙,而是一个比打火机略大、通体漆黑的金属方块。方块表面只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他毫不犹豫地,用拇指狠狠地按了下去,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爆炸的源头并非礼堂,而是来自礼堂外不远处——那栋作为“慈光”孤儿院主体、容纳着无数秘密和罪恶的三层红砖楼房。
整座礼堂都在这恐怖的爆炸冲击波中剧烈地摇晃!屋顶和墙壁的灰尘、碎屑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巨大的气浪裹挟着灼热的气息和刺鼻的硝烟味,猛地从门窗缝隙灌入。
礼堂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想象的巨变彻底震懵了!金老板的惨嚎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他的手下也忘了追赶,呆若木鸡;王德贵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紧闭的礼堂大门,在剧烈的震动中,门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哐当”一声竟被震开了!
林昼白借着爆炸的冲击和气浪,毫不迟疑地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孩童惊恐的哭喊声,瞬间涌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间地狱,也没有丝毫停顿。他拽着那个满身鲜血、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小小身影,一步便冲入了门外浓稠的黑暗与呛人的烟尘之中。
***
孤儿院主体楼的方向,已然变成一片炼狱。冲天的火光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将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一种诡异而残酷的橘红。巨大的爆炸声浪之后,是建筑结构持续垮塌的、令人牙酸的轰鸣和断裂声,夹杂着木头燃烧的噼啪爆响,以及……从废墟深处隐隐传来的、被浓烟和绝望吞噬的微弱哭喊和尖叫。那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挽歌。
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粉尘,被夜风裹挟着,肆意弥漫。灼热的气浪一波波袭来,舔舐着皮肤。
林昼白拽着959号,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没有丝毫停顿,朝着远离火光的方向疾奔。女孩瘦小的身体被他巨大的力量牵引着,赤脚踩在冰冷粗糙、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上,踉踉跄跄,好几次几乎跌倒,又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带起。她脸上金老板的鲜血已经开始凝固,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暗红色,衬得那双深陷的大眼睛更加幽深,里面翻腾着惊悸、茫然,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原始的狂乱。
他们穿过狼藉的后院,绕过燃烧的杂物堆,冲出了孤儿院锈迹斑斑、此刻已被爆炸气浪扭曲变形的铁栅栏大门。门外,是一条狭窄、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一辆线条冷硬、通体漆黑的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与周遭的混乱和火光格格不入。
林昼白疾步冲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女孩塞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炼狱般的景象和嘈杂。他迅速绕过车尾,坐进车内,像前面看了一眼。司机心领神会,当即踩下油门,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沉稳有力。
车内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持续的轰鸣,以及暖气口吹出的、带着皮革和机油味道的暖风。车窗隔绝了大部分的噪音和混乱,只剩下远处孤儿院方向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在后视镜里不断跳跃、缩小。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高速行驶,车身剧烈地摇晃。他的侧脸在幽蓝的光芒映照下,线条冷硬得像刀锋雕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驶离了土路,冲上了相对平坦但依旧空旷无人的国道。速度表上的指针缓缓回落,引擎的嘶吼也变成了平稳的低鸣。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暖气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带来一种近乎虚假的温暖和宁静。
林昼白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车速的稳定而略微放松了一丝。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
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几乎被完全吞没。她依旧保持着被塞进来时的姿势,身体僵硬地缩成一团,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沾满暗红血污和泥污的枯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她的脸。只有瘦削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她像一只被彻底吓坏、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幼兽,蜷缩在陌生的钢铁牢笼里,无声地舔舐着巨大的惊恐和创伤。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烟尘、泥土和她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属于阴暗角落的潮湿气息。
林昼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公路。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将那片燃烧的地狱和所有的喧嚣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低矮破败的农舍和荒芜的田野逐渐被抛远,道路两旁出现了稀疏、落光了叶子的高大乔木,枝桠在车灯扫过时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更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深蓝近乎墨黑的夜幕下若隐若现。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无声地撞击着挡风玻璃,被雨刮器规律地扫开。
车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引擎的低鸣、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以及暖气微弱的气流声。时间仿佛被这单调的节奏拉长了。
就在林昼白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地蜷缩下去,直到终点时——
座位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林昼白放在背包内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角的余光再次扫了过去。
只见那个一直将脸深埋在膝盖间的女孩,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抬起了头。火光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车内只剩下仪表盘幽蓝的光芒和偶尔掠过的、远处城镇的零星灯火。这些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小小的、沾满血污和尘土的侧脸轮廓。她的动作很僵硬,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她抬起了一只同样沾满污秽的小手,那只手枯瘦得如同鸟爪。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摊开了那只紧握的拳头。
掌心,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那是几条早已僵硬、风干蜷缩的小鱼。鱼鳞失去了光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还有几只同样干瘪、颜色发黑的小蝌蚪。鱼和蝌蚪的形态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诡异的、缩微的标本。
它们身上也沾着点点暗红色的血污——那是金老板的血。
女孩低着低着头,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掌心这几样微不足道、甚至带着点污秽的东西。她的眼神极其专注,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将目光从掌心移开,转向了正在看着她的林昼白。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车内持续已久的死寂。
那声音极其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孩童不该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冰冷和空洞:
“现在……”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点,像两点寒星,“轮到你被晒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