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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尾随 ...

  •   第二章

      【如果我还能回到这个世界上,我的唯一一个愿望是,让宋昭臣幸福快乐,走完他应有的一生。】

      宋昭臣觉得,如果他最后的苟延残喘的七年里面,那个鲜活的向催真是臆想出来的,那他想象力是真挺伟大的。
      俗话说,是病入膏肓。

      “史迪仔可以告别吗?”

      电视里,带着手铐的外星小狗站在飞船边。
      电视的光映射在人脸上,星星点点。向催就窝在沙发里,也窝在宋昭臣的怀里。他们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向催脸上烧伤的痕迹去除了,只剩一根暗红色的线留在脸颊边。宋昭臣跑了大半个中国,所有医院都无能为力,摊手说,消不掉。
      向催本人心态乐观:“消不掉算了,挺酷的,隔壁小孩还问我是不是刚扫黑除恶回来。”
      宋昭臣追求完美,不乐意。

      向催就哄他。
      把宋少爷哄开心了,万事大吉。

      宋昭臣承认,以他自己的出身和履历,混到当时那一步,挺失败的,也怪不得宋晋京上火。但他开心,他乐意。
      他这辈子没为什么事儿拼过命,现如今也不可能放手。

      但七年过去,一张死亡证明、一张确诊说明,轻飘飘两张纸,压下来却比泰山还重。
      所有他珍视过的都在告诉他。

      你有病。
      他不在了。
      都是假的。

      宋昭臣如坠冰窟,精神状态不能再差。明明昨天还在吻别,怎么今天早上一个在坟地躺了七年,一个臆想症重度疯了几千个日夜。

      无人之处,他早已虚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他拼了命地把向催拉上来,不是为了第二遍看他去死。哪怕千千万万次刷新重生点,他宋昭臣都不会放弃属于他的一切。

      黑暗中,脚步声停止。

      逼仄的小巷,污水淌在水沟里,影射着月光。晚自习下了之后天黑得彻底,远处还能听到学生的嬉笑。
      “别跟着我了。”
      声音沙哑。

      暗处,一个不明显的影子晃了晃,随后,宋昭臣走出来。
      向催回头,留他一个模糊的侧脸:“你今天很不对劲。”

      宋昭臣开口就有点哽咽,“嗯”了一声,勉强道:“什么?”
      向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老鼠,十分鄙夷:“我不知道你这次又打了什么注意。但你最好离我远点。”

      顿了顿,又道:“别作死。”

      宋昭臣对作死没兴趣。
      “你还没接受我的道歉,”他说,“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

      语气诚恳。

      宋昭臣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让他接受。

      对不起,上次的离开没有告别。
      对不起,我没意识到我们病得都这么严重。

      他有一万个对不起向催的理由,但向催还那么爱他。宋昭臣想耀武扬威,把向催的喜欢全变成勋章,挂在身上全国巡演。
      只是这一次也想有这个资格。

      老天没让他难堪太久,尴尬散了。
      掷地有声:“算了。”

      向催单肩背包,脸上还是上午的口罩,整个人笼进阴影,向远处走去。只剩下阴湿的空气和鸟雀扑闪翅膀的声音。
      “我们不是一路人。”

      宋昭臣怔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试着挪动脚,才发现双腿已经酸麻。
      一瘸一拐地,宋昭臣往记忆里的“家”走去。

      “欢迎回家。”
      机械的女声快速念完四个字,门“咔哒”一声开了。
      温暖的光宣泄出来。

      宋昭臣进了屋子,把包随手甩在地上,瘫倒在床上,深呼吸。
      不出意外的话,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房子了。
      和脑海中的差不多——房子太大,人太少,装修又过于讲究,每个角落都透露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高贵。

      宋晋京估计在应酬。
      这位好父亲每个月大约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不在家,空空如也的房子对宋昭臣来说是司空见惯。

      小孩子可能会为扩张的领地而高兴,但宋昭臣童年缺失,缺乏安全感。
      他不会因为这种事高兴。

      相反,宋昭臣很不喜欢。
      他喜欢和向催挤在一张床上。哪怕之后换大房子,他也要买小床,为能大半夜抱着人家不松手找借口。

      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他去厨房煮了碗方便面,端着碗回屋里,找了本日记本。
      呼噜半碗热面下肚,冰冷的心稍有回温,宋昭臣意识到这才是个开始,没必要这么丧气。

      他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把前世脉络一一梳理。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午夜一过,窗外开始雨声淅沥,夜幕被雨丝遮盖。

      明天注定是个阴天。

      翌日宋昭臣起床,已经是早上十一点。
      得亏这是个周六,不然上学又得被主任叨叨一遍。虽然这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宋昭臣是关系户,他也不遮遮掩掩,但唠叨也少不到哪儿去。

      哥有哥的节奏。

      他走到书桌边上,上面摆得零零散散,全是他梳理下来的线索。
      今天是2017年9月9日。

      按照上一辈子,9月9号到15号内的这段时间,宋昭臣干了不少缺德事儿。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对向催的了解又近了一步。

      他记得他那时候对向催的脸极度好奇,忍不住四处打,了解了向催的身世之后,趁周末无聊,走访了几个向催可能会住地方,甚至还在一破旧的社区边上里买了碗平时他看都不会看的草莓冰沙。
      变故在于雨势的加剧。
      晚上的大雨到了清晨已经散得差不多,只是个朦胧的阴天,宋昭臣出门就没打伞。但走着走着就面临着被浇湿的风险。

      他看见一家单元门开着,走进去,一楼102门口有伞。
      宋昭臣寻思着借一把,找时间换回来。

      敲门之后,向催把门打开了。
      宋昭臣记得清楚,他那时候微微低头,就能看见向催闪烁的眼睛。

      岛城林间社区,8栋101。

      这个地方被宋昭臣画了好几个重点符号。

      他收拾了东西,出门。

      “还要加别的吗?”
      卖冰沙的老太是个盲人,动作却利索干脆。宋昭臣后来没少跟她打交道,现下却谁也不认识谁。

      “不用了,”宋昭臣掏出现金,“赶时间,不找钱了。”
      老太:“你给我回来,我怎么知道你给我多少钱。”
      宋昭臣寻思,之前也没见过老太计较钱,都是顾客给多少要多少,这是整哪出。

      他依言停下:“您咋看?”
      老太浑浊的瞳孔往上一翻:“小伙子,你该给我七块,你给了我多少啊?”
      宋昭臣真怕她看出自己扔了张一百的过去,胡诌:“一张五块的啊。但我赶时间,没法给您多的了!”

      老太“噢”了声:“来找女朋友?”
      宋昭臣一狠心:“找男朋友。”
      老太:“......”

      宋昭臣把钱往她口袋里一塞:“走了啊奶奶,改天再来!”
      说着,他风一样迅速跑走,留下冰沙老太一人在初秋的街上凌乱。

      宋昭臣跑着跑着,突然感觉胸腔中充盈着遍布生命力的氧气。它们细枝末节生长着花朵,散着轻微的香。
      不需要太重,只要有人命名它为生命,就足够美丽。

      他忽然笑了,跑到一个角落停下,等着大雨开始作祟,他就可以借机躲到男朋友的家里。
      虽然向催这时候还不认识他。

      潮湿的街道把城市一分为二,中间犄角旮旯里藏着的这片社区就像是躲在繁华喧嚣中的净土,悄悄进来,谁都捉不到你。
      你能安睡一生。
      宋昭臣就应该租间房子,装修成小王子的花园。

      然后把向催藏起来。

      王子的男朋友谱写伟大的计划,在雨水落地的交响曲中哼着小调走进单元门。

      我来找你,向催。
      开一下门。

      他不敢这么说,只是抬手敲了敲房门。
      “咚咚”。
      “咚咚”。

      敲了三遍,贴满小广告的门才敞开一条缝,看清门外有人之后,门打开一半:“快递吗?101在对面,可能送错了。”
      认出面前的是宋昭臣,向催愣住了。

      宋昭臣已然忘记上辈子他是怎么面对向催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那个什么......下雨,没带伞,我想......”
      向催没什么耐心:“门口有伞,拿了走,不用还了。”
      宋昭臣被这句话噎得够呛。

      “那个,”他吞吞吐吐,“我不太方便回家,呃,脚疼......借你家歇两分钟行吗?”
      向催隐在口罩下的脸看不见神情,但这双眼冷得可怕。

      他不待见宋昭臣。

      身上的淤青还没消,是个人都不会忘记那种痛觉,再加上是面前这个人的朋友所赐,就更加反胃。宋昭臣能想到这些。
      但向催侧了侧身:“进。”

      他在怕如果不答应,宋昭臣会大打出手?还是觉得,宋昭臣是个还能接受的人,没坏到不能交往的程度?
      宋昭臣揣测,宋昭臣进门。

      小屋子挺破败的,墙纸掉了不少,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坐到沙发上。

      “这花开得不错,怎么养的?”

      向催没搭理他,去厨房倒了杯白开水,也不喝,放在手里了一会儿。几秒后,他背对着宋昭臣道:“放你进来是觉得招惹上了太没必要,我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喜欢老是被人揍进医院的感觉。别多想。”
      宋昭臣没回答。

      换成上个宋昭臣,他绝对会撂挑子不干。但这个宋昭臣认识向催很多年,全世界谁的评价他都能不在乎,唯独向催的不行。
      原来宋昭臣这么招向催讨厌。

      十八岁的宋昭臣在沙发上假装无事地抠手,把手抠出血来,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滑,滴在黑色裤子上,竟也看不见了。
      有些悲伤就是这样,步入一片丛林,消失不见。
      其实需要几个世纪才能蒸发干净。

      向催靠在门框上,把水放在桌子上,力道不轻:“渴了就喝,我不管饭。不会做。”
      宋昭臣下意识:“你自己生活,不做饭,饿着自己怎么办?”

      向催诧异了一下宋昭臣的问题,好在他应对的多了,全部默认为刁难,回答得很从容:“自己吃什么都无所谓,但你们吃了我的饭,估计得吐吧。”
      他向后退了几步。
      “毕竟丑八怪做出来的东西,像他本人一样恶心。”

      宋昭臣成了人型雕塑。

      向催轻蔑地笑,进屋拿了几件衣服,进了卫生间。
      估计是去洗澡了。

      宋昭臣坐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的魂找回来,踉跄几步站起来,四处环顾这个屋子。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他顺着路进了向催的屋子。
      现在没必要在乎向催会不会发现了。反正怎么看,向催眼里的宋昭臣都是个混蛋王八蛋。

      向催床头贴了很多东西,宋昭臣想不起来之前见过。

      仔细看,是一些从网页上截图打印的内容。

      最醒目的一张a4纸上是这么写的。
      药物自杀不完全指南——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坎过不去呢?
      只一眼,宋昭臣如坠冰窟。

      胰岛素。
      安眠药。
      地·高.辛。
      有机磷。
      .....

      宋昭臣之前从不知道胰岛素可以这么用。
      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是啊,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坎过不去呢?
      宋昭臣是不堪,但世界上总有比宋昭臣值得的,他连一刻的停留都不肯有吗?

      他喘不上气,本能地去桌边寻找些别的什么——向催的电脑还没关,老旧的笔记本磨损得厉害,运行时发出“嗡嗡”的响声。
      没有密码。
      亮起后浏览页面上,一个名为“完全自杀指南”的网站跳了出来。

      功能齐全,有交流经验的、闲聊的、诉苦的,还有分享笔记的,分享出来的笔记可以在网站中勾画批注。
      向催浏览很多,都集中在48小时内,但他批注的东西很少。
      只圈点了一个“割腕”。

      最平静的死法,也是很多人热衷的方式。

      【匿名a:简便好实现!家里有把水果刀就能上手!缺点就是死太慢了,容易被抢救回来。我现在就在医院里躺着,快被叨叨死了...】
      【匿名b:赞成楼上意见。适合独自生活的宝宝,不然太容易被救回来了。】

      【匿名c:记得把伤口泡在温水里,老子伤口凝固了血放不出来。】
      ......
      【匿名n:记得搞清楚血管位置。】

      向催还有搜人体解剖学。
      宋昭臣两眼一黑。

      不开玩笑,他当时就往后摔在了床沿上,磕了一下腰,疼得大脑空白。思维却还是被这个重磅消息压制着。
      向催就这么背着他,准备死去。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少年撑着身子起来,擦掉眼角渗出的一滴泪。

      在向催洗完澡前,宋昭臣火速把电脑恢复原样,蹿回沙发上坐好,假装自己在认真地喝白开水,像幼儿园被老师检查的小朋友。

      向催出来、带好口罩,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
      宋昭臣凭着对向催的了解,一眼就看出来他有送客的意思。轻咳几声,赖了两分钟实在厚不下脸皮,拍拍屁股准备走。

      “你平时用的药放在哪儿啊。”
      走之前,宋昭臣无厘头地问了这么一句。
      向催只想送客,道:“没有应急,伤口小了不用包扎,大了死了就愈合了。”

      他可能觉得死了正好。

      宋昭臣深深看了他一眼,拎着包离开。

      俗话说,雨过天晴。但他看这阴天连绵不断,雨怕是下着不会停了,一眼过去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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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3月10号之前在本文、上一篇《我的人间没有天堂》里投营养液超过10瓶、留评超过10条或有长评的可以找我要to签.. 《我的人间没有天堂》《飞鸟栖于岸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