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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鹅湖在居委会 第一节《红 ...

  •   第一节《红绸缎与氯丙嗪》
      (1979年春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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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三可的缝纫机在唱《东方红》。

      "哒哒哒"的针脚声里,收音机正播着广西前线捷报。她抹了把汗,把氯丙嗪药瓶往桌角推了推——瓶身上"上海第九制药厂"的红字已经褪色,像女儿如卿腕上淡去的针眼。

      "妈。"如卿突然出现在门口,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套着旧军装,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我的舞鞋呢?"

      王三可的顶针在绷紧的红绸上打滑。那匹绸缎是居委会年终奖的,印着"抓纲治国"的暗纹,准备给如卿做新的演出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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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斗柜最底层藏着个饼干盒。

      王三可掏钥匙时,如卿突然抓起剪子。"刺啦——"红绸缎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接缝处的旧标语纸,是去年揭下来的"阶级斗争为纲"。

      "你疯了?"王三可去抢剪子,如卿却灵活地后退两步,军装下摆扫倒氯丙嗪药瓶。白色药片滚出来,在缝纫机板上排成奇怪的队形。

      如卿盯着药片:"你看,像不像《天鹅湖》的四小天鹅?"她踮起脚尖,病号裤下露出冻疮斑驳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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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饼干盒里躺着双泛黄的芭蕾舞鞋。

      鞋头的五角星是王三可1972年亲手绣的,用了丈夫军功章上的金线。如卿抓起鞋子闻了闻,突然笑起来:"还有防空洞的霉味。"——那是76年她们躲武斗时藏进去的。

      王三可的顶针突然扎破手指。血珠渗进红绸"忠"字绣样里,她赶紧用舌头舔掉:"正月十五汇演,你跳《红色娘子军》第一幕。"

      如卿把舞鞋往窗外一扔:"我要跳《天鹅湖》。"

      楼下的雪地"噗"地陷出两个小坑。路过的杨小丽捡起鞋子,抬头正看见如卿在窗边立起足尖——没穿舞鞋的脚趾抠着窗台,像只真正的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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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三可连夜改演出服。

      她把如卿撕坏的红绸缎拼回原样,接缝处缝上金线遮丑。氯丙嗪药片被扫进簸箕时,她发现少了两粒——如卿偷药不是头一回了,上次她把药片碾碎拌进粥里。

      收音机开始播《晚间新闻》:"……首都文艺工作者座谈会在京召开……"王三可突然停下针线。她摸出抽屉里的《康复证明》,在"允许参加群众文艺活动"后面,用钢笔悄悄添了句:"需家属全程陪同"。

      月光照在舞鞋砸出的雪坑上,像两个小小的墓穴。

      第二节《批斗会上的天鹅》
      (1979年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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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天舞台是用三辆解放卡车拼成的。

      如卿扒着幕布缝往外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戳着十几根竹竿,每根竹竿顶上都绑着标语牌:"肃清资产阶级文艺流毒""文艺为工农兵服务"。风一吹,那些牌子就"咔嗒咔嗒"响,像她去年在精神病院听见的电击器充电声。

      "郑如卿同志!该你了!"杨小丽猫着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本□□,"王主任说,拿这个当芭蕾手位。"

      如卿低头看自己——红绸缎演出服被王三可改过了,腰上多缝了条武装带,裙摆的"忠"字绣样里还藏着根细铁丝,把布料撑得像朵木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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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照灯"唰"地打过来时,如卿听见脑后有风声。

      不是伴奏的《红色娘子军》旋律,而是童年时父亲用口琴吹的《天鹅湖》——那支口琴早和军功章一起埋进防空洞了。她踮起脚尖,突然发现舞台结了层冰,倒映出无数个穿病号服的自己。

      "预备——起!"王三可在侧幕喊。

      如卿把□□往天上一抛。书页"哗啦啦"散开,她趁机做了个标准的芭蕾四位转——这本该是"挥鞭转",但她故意改成忠字舞的"弓步向阳",病号服袖子从武装带里滑出来,蓝白条纹在探照灯下像监狱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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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开始骚动。

      前排穿军大衣的老头突然站起来:"这不是《天鹅湖》的姿势吗?"他旁边的妇女主任立刻拽他袖子:"胡说什么!这是革命芭蕾新编!"

      如卿在旋转中看见亚凡。他站在最后一排的煤堆上,正用钢笔帽反光打信号——三短,三长,三短。她突然笑起来,足尖重重踩在冰面上。

      "咔嚓!"冰层裂了。

      幻觉里的钢琴声骤然轰鸣,如卿看见死去的父亲坐在台下第一排,抗美援朝的旧军装换成了笔挺的中山装。他手指在膝盖上敲的,分明是《天鹅湖》第三幕的黑天鹅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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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郑!谢幕了!"

      杨小丽冲上来拽她,如卿才发现音乐早停了。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王三可正给几位领导发"大生产"香烟。她弯腰捡□□时,突然摸到舞鞋里有东西——

      是张1976年的传单,背面用血画着两个小人。高的那个戴着军帽,矮的扎羊角辫,中间用拼音写着"yǎfānhérúqīngjiéhūnle"。血迹已经氧化发黑,像结痂的伤口。

      "郑如卿同志!"革委会主任突然拿过话筒,"给大家讲讲改造资产阶级思想的体会!"

      如卿把传单塞回舞鞋,举起武装带行了个军礼:"报告首长!我的体会是——"她突然扯开红绸演出服,露出里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天鹅的羽毛,染红了也是天鹅!"

      全场死寂。王三可手里的香烟"啪"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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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卿被架下台时,雪又下了起来。

      她听见王三可在幕布后跟人解释:"孩子病还没好全…药量加倍…"有人往她嘴里塞了片氯丙嗪,苦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看见亚凡的钢笔从煤堆滚下来,在雪地里划出一道蓝线。

      那支笔最终停在一双黑皮鞋前——是穿着呢子大衣的市文联干部,他弯腰捡起钢笔,对身旁人说:"这姑娘的舞蹈语汇…很有蒙太奇风格嘛。"

      如卿被塞进吉普车前,最后看见的是舞台顶棚的积雪塌下来,盖住了那些"肃清流毒"的标语牌。雪堆的形状,特别像她小时候和亚凡在防空洞口堆的雪天鹅。

      第三节《列宁装里的诊断书》
      (1979年元宵节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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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委会办公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像只困在玻璃里的蜜蜂。

      王三可把《康复证明》按在玻璃板下,从列宁装内袋掏出钢笔。墨水冻住了,她摘了笔帽含在嘴里呵气,钢笔墨囊上刻着"奖给先进工作者1973"——和如卿偷走的亚凡那支,是一对儿。

      "王主任,药。"杨小丽端来搪瓷缸,氯丙嗪药片在缸底转圈。

      王三可突然抓起诊断书抖了抖,一张电击治疗记录飘出来。1976年9月的字迹已经褪色,但"患者发作时高唱《国际歌》"这行还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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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卿被反绑在长椅上,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撕开了。

      "小郑,吃药。"王三可捏着药片靠近,如卿却扭头看墙上地图——越南刚被红铅笔打了个叉,旁边贴着"新春战备值班表"。

      "妈,"如卿突然说,"你列宁装第三颗扣子松了。"

      王三可低头时,如卿猛地撞向她胸口。那颗扣子崩飞出去,露出内衬里缝的诊断书残页:"……患者称看见马克思肖像流泪……建议加大电击强度……"

      杨小丽倒吸冷气。王三可一巴掌甩在女儿脸上,如卿却笑了:"这下我像真正的精神病人了。"她嘴角的血滴在值班表上,和越南那个红叉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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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凡翻窗进来时,正看见如卿在吞药片。

      她喉结滚动着,眼睛却盯着王三可的列宁装——那件衣服是王三可结婚时做的,现在绷在她发福的身躯上,腋下接缝处露出白线头。如卿突然哼起歌,是《天鹅湖》里魔王变奏的旋律。

      "别唱了!"王三可扯开抽屉找绳子,却带出一叠粮票。1976年版的,印着"备战备荒为人民",如卿疯癫那年发行的。

      亚凡趁机往如卿手里塞了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慰问演出发的。如卿用舌尖顶着糖块,突然含糊不清地说:"诊断书……在我衣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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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三可终于找到了麻绳。

      她捆如卿手腕时,如卿的病号服袖口绷开了线。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从接缝里露出来——是《共产党宣言》节选,用亚凡偷传进来的钢笔抄的,字小得像蚂蚁搬家:

      "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

      王三可的剪子停在半空。如卿趁机凑近她耳朵:"妈,你当年被逼嫁人时,抄的是不是《妇女解放论》?"

      灯管突然爆闪,照见王三可领口里若隐若现的疤痕——像条蜈蚣,和如卿手腕上的电击疤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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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雪停了。

      如卿被捆在长椅上睡着了,氯丙嗪的药效让她流口水。王三可蹲在地上找那颗崩飞的扣子,却摸到亚凡掉落的钢笔帽——里面嵌着五角星纽扣,刻着"ZRQ1976.9"。

      她走到宣传栏前,把《康复证明》贴在最显眼处。诊断书背面新添了行字:"……患者情绪稳定,可继续参与文艺宣传工作……"墨迹未干,"宣传"两字洇开了,像滴眼泪。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汽笛声。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如卿病号服上的蓝条纹在光里变成河流,那些缝在衣服里的《共产党宣言》字句,像鱼一样游动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鹅湖在居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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