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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雨夜 雨夜公主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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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娘传唤沈棠时,天边正压着厚厚的云层。
沈棠踏入那间小佛堂时,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周姨娘今日没有诵经,只是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念珠,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那目光和往日不同。
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冰冷的、洞穿一切的打量。
沈棠跪下磕头:“姨娘。”
周姨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佛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那沉默越拉越长,压得沈棠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姨娘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你给世子那边,是不是也递了我的消息?”
沈棠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可她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惶,连连磕头:
“姨娘明鉴!奴婢不敢!奴婢对姨娘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周姨娘冷笑一声。
“忠心耿耿?”她站起身,走到沈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递来的消息,全是些不痛不痒的皮毛。我问你世子见了什么人,你说不知道。我问你库房里的东西,你说查不到。我问你老夫人寿宴上的事,你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蹲下身,伸手抬起沈棠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里,满是阴鸷的冷意。
“沈棠,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捏在谁手里?”
沈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浑身发抖,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姨娘……奴婢真的没有……奴婢不敢……奴婢的命是姨娘的……”
“是吗?”周姨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站起身。
她退后两步,声音陡然转厉:
“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把她给我按在院里,跪着。”周姨娘的声音冰冷如霜,“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起来。”
沈棠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求饶,可那两个婆子已经一左一右架住她,把她拖出了佛堂。
雨,就是在那一刻落下来的。
深秋的雨,冰冷刺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衣衫。
沈棠被按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她的发顶流下,糊住了眼睛,可她不敢动,只能直挺挺地跪着。
那两个婆子站在廊下避雨,时不时看她一眼,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丫头也是倒霉,得罪了姨娘。”
“可不是嘛。这么跪一夜,不死也得脱层皮。”
“管她呢,咱们看着就是了。”
沈棠跪在雨里,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那寒意顺着骨头往里钻,几乎要把人冻僵。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不能晕。
不能倒。
倒了,就真的没命了。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想起父亲病死时那双闭不上的眼睛。想起自己被叔父卖进府里时,那些漫长而绝望的日子。
她活下来了。
靠忍。
靠熬。
靠着一口气。
这口气,不能断。
雨越下越大。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中一片漆黑,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棠依旧跪着。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她还在心里默数着——
一,二,三,四……
数到多少了?
她忘了。
只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撑不住了。
听雪院。
谢珩从外面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他今日去了西山大营,处理军务直到戌时才回。马车驶入府门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眉头微微蹙起。
秋雨寒凉,这一夜过去,不知要冻坏多少人。
回到听雪院,夜七已经等在廊下。
谢珩脱下湿漉漉的大氅,接过热帕擦手,随口问:“府里可有什么事?”
夜七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周姨娘那边……罚了人。”
谢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
“沈棠。”
谢珩的目光骤然一凝。
夜七继续道:“今日午后,周姨娘传了她去。不知说了什么,周姨娘命人将她按在院中罚跪。从申时跪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
谢珩没有说话。
可夜七看见,他握着帕子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什么天气?”
“雨。一直没停。”
谢珩将帕子扔在盆里,转身就往外走。
夜七连忙跟上:“公子,您的伞——”
谢珩没有回头,大步踏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衫,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快步往周姨娘的院子走去。
那步伐很快,快到夜七几乎追不上。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
周姨娘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廊下站着几个婆子,正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看见谢珩冒雨进来,她们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谢珩没有看她们,目光径直落在院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跪在雨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谢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沈棠感觉到有人靠近,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冻得发紫,眼睫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看着他,眼神涣散,似乎认不出他是谁。
谢珩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刺骨。
沈棠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珩没有再说话。
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沈棠靠在他怀里,浑身僵硬,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太冷了,冷得她快要撑不住了。而他的怀抱,有温度。
那温度,让她贪恋。
廊下的婆子们看见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珩抱着沈棠,大步走出院子。
雨水依旧倾泻而下,浇在他身上,浇在她身上。可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那些冰冷的雨滴。
夜七撑着伞追上来,想替他遮雨。谢珩摇了摇头,只是加快脚步。
听雪院里,灯火已经亮起。
谢珩抱着沈棠进了自己寝房旁边的厢房,把她放在床上。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嘴唇乌青,脸色白得像纸。
“来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请大夫!立刻!”
夜七应声而去。
谢珩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她闭着眼,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什么。他凑近去听,才听见她在喃喃:
“娘……娘……我冷……”
谢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指尖布满细小的伤口——冻疮裂开的、被碎瓷划破的、长期劳作留下的。那些伤口有新有旧,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谢珩看着那些伤口,眸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想起她刚来听雪院时的模样——瘦小,苍白,低垂着眼,走路都贴着墙根。想起红绡刁难她时,她默默承受,从不告状。想起她跪在雪地里擦地,冻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
想起她每次跪在他面前,那双低垂的眼睛里,极力压抑的恐惧和倔强。
她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靠忍。
靠熬。
靠着一口气。
谢珩握紧她的手,那冰凉的触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大夫很快来了。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府里行医多年。他给沈棠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眼睑舌苔,起身对谢珩道:
“公子,这姑娘是寒气入体,加上劳累过度,郁结于心,这才发了高热。老夫开几副药,先退烧。今夜若能退下去,便无大碍。若退不下去……”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谢珩听懂了。
“开药。”他的声音低沉,“用最好的。”
大夫连连点头,开了方子,交给夜七去抓药。
谢珩依旧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额头滚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了。
谢珩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夜雪地里,她跪在廊下,眼睫上落满雪花,抬头看他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多年前雪地里那只小狐狸。
他那时就想,这小东西,挺有意思。
现在她躺在这里,奄奄一息,他才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药煎好了。
夜七端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谢珩接过药碗,对夜七道:“你先下去。”
夜七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谢珩端着药碗,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她不会自己喝药,得有人喂。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絮,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他一手揽着她,一手端着药碗,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她昏迷着,吞咽的动作很慢,有些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谢珩用帕子轻轻擦去,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整整两刻钟。
喂完药,他把药碗放在一旁,依旧揽着她,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坐着,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她的手。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眉头依旧紧蹙,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
他轻轻翻过她的手,看着那些伤口——冻疮裂开的,被碎瓷划破的,长期劳作留下的。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新的。
他想起她平日里的模样——总是低垂着眼,不声不响,该做什么做什么。被红绡刁难时,她默默承受。被罚跪雪地时,她一声不吭。
她从来不哭,从来不诉苦,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
可她的手,把一切都说了。
那些伤口,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谢珩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些伤痕。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只是想做。
就做了。
夜深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细雨。
谢珩依旧坐在床边,揽着她。她的烧退了些,呼吸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开。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苍白瘦削,可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晰,鼻梁挺秀,嘴唇虽然苍白,却线条分明。平日里她总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模样。此刻她安静地躺着,他才发现,她长得很好看。
可他更记得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低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偶尔抬起的瞬间,那底下藏着的光。
锐利,清醒,倔强。
像狼的眼神。
谢珩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额头还微微发烫,可已经比方才好多了。
他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的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话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谢珩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他转过身,看见床上的她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醒。
他走回床边,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对守在外面的夜七道:
“她醒了,立刻报我。”
“是。”
谢珩大步离去。
晨光熹微,洒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她醒来后会记得什么。
可他知道,有些事,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床上,沈棠依旧昏迷着。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喂她喝药,有人握着她的手,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
可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心底最深处。
她想睁开眼,看看那是谁。
可她睁不开。
只能任由那声音,一遍一遍,在梦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