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凉》宓皖

1、过分寂静 天道三分见

　　雪落镐都十三道，厚重的冰霜让人醉于温热的酒楼，锦园内调笑声千万，骰子琉璃碰撞声惊落了窗外枝桠上的雪，落了满地
　　“这雪连下几天了，还不停，”邢铮慕瞥了眼屋外的景色，似对着彦沨又似对着自己，喃喃着，“不太平啊……”
　　彦沨在旁看着邢铮慕把宣纸染了一片黑，笑了笑:“是啊，今年的雪是大呢，锦园生意格外好，观象师说今年的大雪至少到年未才渐渐停得下来”
　　邢铮慕把黑一团了的宣纸扔在纸篓里，听完皱着眉头:“常言天道三分见凶吉，今年或许应有大事吧”只不过这个常言道是您的常言罢了，彦沨心里念着，他当了邢铮慕三年门客，最常听他说的，便是天道三分见凶吉，但都过分灵验，真似凶吉被他所断定，因而此刻的彦沨此时也心中隐隐作起祷告，祈求天下太平
　　而黑暗偏是过分寂静地来的，张牙舞爪地在天空撒了一张丑恶的网，偏偏有星星挣脱网来，敲着鼓试图照亮凡间，是否将被大雪罩住再次隐匿黑暗呢，未曾有人知晓。
　　邢铮慕正冠完那一瞬间，管府内事务的财儿便赶来，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他便面色不佳甚至略带慌张地说：“少爷，蔡尚书有话传，您请跟奴来吧”邢铮慕心头一紧，走至殊韵楼的步孑都比往常快了许多，看见蔡政和气定神闲地坐在楠木椅上，他稍松了口气，作过揖后，稍寒嘘了一下，邢铮慕便直接问道：“尚书大人光临寒舍，必有什么要事要做罢？如此，便请开尊口罢。”蔡尚书点了点头：“提督可曾听闻鱼郡？这是汀州县的混号，你看窗外大雪，汀州已连着一月下此等大雪，可大雪封山，入京使的迅音今早刚到，皇帝听后立刻派我下汀州济民，拔了五十万两白银赈灾，我想提督素来是我信得过的人，于是乎，”他干咳了两声，“如若遣提督任此要职，可愿下汀州扶民赈灾？”
　　邢铮慕哪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他自命乃博爱天下之人，自是接下蔡政和委以的重任了，只不过眼下总有一点迷蒙盖在眼前，他草草应付完蔡政和后，直接去了书房，他不明白，为何只是一个小小汀州县，却拔了五十万白银，为何只是一个不起眼到以鱼出名的小地方，却派他一个正四品官员去打理？难道皇上很重视子民？放屁，他可太重视了，重视到一个月都可以不上朝不批奏折。
　　彦沨一进厢房就看见自家邢提督扶额喃着天道三分见凶吉，手上拿着几个铜板似的东西转着，屏风后的书凌乱地散了一地，满地的汀州县志，汀州地理，身上的衣服也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段白腻的锁骨，彦沨听财儿夫妇讲，他是邢父老来得的小儿，自幼倍受宠爱，他不想习武又天资聪慧，那就在宅子里读书习字，不用去私塾，府里请最好最温柔的先生，他又不喜多食，人便如此白瘦脆弱，好在他十五时醒悟开始习武，虽不精湛，但也有自卫的能力。彦沨表面是为门下清客，也是暗下教他武功之人。
　　“不冷么？提督”彦沨上前帮他正了正衣领，“衣服又散了”邢铮慕半眯着眼:“汀州更冷”彦沨点头:“提督，此行凶险么？必竞天道三……”邢铮慕白了他一眼：“你个不学好的，只会这句了？明日便得出发，皇命难违，虽然不一定是皇命，但不去命就黄了……”
　　二人笑了一阵，却难以粉饰此行的艰苦与茫然，镐都的雪，越下越大了。
　　次日一早，彦沨来到邢铮慕的房间，正欲帮他准备纸笔，却见他早已端坐桌前，执笔抄写经文，房内有淡淡的檀香残留，香炉内留着几片黄纸灰，邢铮慕指指香炉，示意彦沨去处理掉，应该是什么重要的祷告吧，不然直接叫婢女就行了，彦沨心想。
　　处理完纸灰，邢铮慕已不在房中，彦沨无奈问了婢女玉华，说是被昭到殊韵楼去了，去做甚她也不知道，只是扯了扯嘴角：“是老爷亲自赶来的，面色也不大好，想来是既严重又不利的事罢。”
　　如此一说，彦沨此时去定是不合适的，便跑到前院去，几个小厮完着扒树籽的无聊游戏，见彦沨一来，忙作了个揖：“大人这是有什么吩咐？”连站着也歪都歪斜斜的，礼行得乱七入糟，听见要去汀州，一个是老母久病一个是媳妇临盆有崴脚的有骨折的，最后被推得只剩三四个，彦沨看了一个眼熟的，拉住他的衣领“书芍，你来，这几个人都叫什么？”“高的这个是……二旺，这是书莳，这是书茳……”书芍一脸的淡定，被书茳狠瞪了两眼。彦沨抬眸望他:“嗷，你不能去啊？”书茳干笑了两声:“怎会怎会，与三少同行，自是比待着好呢，难……难得的机会啊呵呵呵呵。”
　　彦沨给了一人一串钱：“这是盘缠，花完了冻死在路上我也不管，等会去找财儿嫂领二百钱，等会路上给赏金用，敢私吞了就扔出府去，可知道了？”几个人忍着心痛点着头，接过钱心里盘算如何多贪点，见彦沨走地了，便咒天骂地一通，书茳对着书芍就是一顿骂，书芍哪里是个肯饶人的，与他一路骂到偏房，要进门前，几个小丫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方安静下来，书芍壮着胆走进去，外厢隔着屏风，模糊见着财儿嫂坐在塌上，脚踏上还隐约有个人影，刚要叫人，财儿嫂便骂了句：“又是哪个没规矩的！让进来了么？”
　　书茳停了脚步，朝书芍挤眉弄眼，书芍冷哼了声，开口：“财儿嫂！小的书芍！”财儿嫂语气平和了些，从屏风外看似乎是直了直背，喊到：“诶！滚进来，那厮出去！领钱一个就行了，讨债鬼！”书芍假笑着将书茳推出去，又自己绕了屏风进了里间。不知说了什么，书茳在外和小丫头们调笑了两刻钟后，方提着钱出来。书茳白了他一眼就开始骂娘，书芍哼哼地，也不回骂他，只是甩了甩衣服袖子，干咳着走回前院。书茳大骂了他一顿，气消才慢吞吞走回去。
　　殊韵楼的香很刺鼻，邢铮慕最烦这种香，他和邢父邢哲明一起等了传旨的公公一个时辰，又是烦琐的敬茶行礼客套，公公才尖着嗓子：“咱家带皇上的口诣来的，今日起，任邢铮慕为三品镐都巡卫提督，因天下大难，风雪压汀州，故任其下汀州救民济世，即刻启程。”邢铮慕眸中闪过几分暗色，跪着:“臣，镐都巡卫提督邢铮慕，接旨。”
　　送走公公后，邢哲明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此行艰苦，但皇命难违，你故要小心兼小心，把身体放在首位，汀州人素来以自私为名，你断断不准轻信他人。”邢铮慕冲父亲作了揖：“儿子知道”
　　午后，去尚书府叩别蔡政和后，自是领了新朝服，马车早在府外等候多时，他穿了件白色狐毛大氅，显得身形容瘦削不少，上马车时，衣服上的孔雀羽还蹭落了一根。他皱眉进了车，与彦沨说：“好好一件衣服，就丑了不少了。”彦沨点了点头，说:“捡回来让淑仪补着吧，可惜了。”邢铮慕生硬的笑了两声：“到底是别人塞过来的人，手艺当然是不一般的，过两天我的美娇娘就要浓情蜜意地想随我去汀州了。”彦沨无奈地干咳，您老人家不也假装和别人惺惺相惜呢么。邢铮慕就淡淡地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上车啊，木头！”鼻子前一阵檀香扑鼻，彦沨仍面瘫着随自家主子上车了。
　　一夜风雪载途，镐都到汀州需走三四天，邢铮慕醒来时掀帘发现天色昏暗，出神地望了天很久，彦沨被他不合规矩的按在马车里睡了一晚上，也睡不安稳，朦胧间看见主子对着窗外发呆，急忙拿大衣为他披上：“提督，您当心啊，夜里冷！”邢铮慕抓住他的手：“彦沨，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太安静了？”
　　话音如一记重弦，射中了汀州的青湖冰。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子猜猜我们邢提督有啥特殊技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