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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岸角 ...


  •   冬至前的冷雨连下了三天,璃寒川在画室的窗边第五次望向码头。画板上的钴蓝颜料刚调开,被穿堂风卷来的潮气洇出毛边,像极了苏沐雨拍过的晨雾里的防波堤。手机在桌面震动,高忆发来的短视频里,旧渔船的木桅杆上挂着冰凌,海浪撞在礁石上,碎成满屏的白。

      “说好今天去拍渔船结冰的样子。”高忆的语音裹着寒气,“沐雨已经在老渔具店借胶鞋了。”

      穿越大街时,炒货店的糖炒栗子香漫出来。老板娘正把刚出锅的栗子倒进竹筐,看见他就招手:“带包热栗子吧?沐雨上次说你胃不好,得吃点暖的。”牛皮纸袋装着圆滚滚的栗子,热气把袋角烘得发软——是苏沐雨画市井时特意让他当道具的东西。

      码头的风裹着雨丝,吹得帆布摄影包哗哗响。苏沐雨蹲在渔具店门口擦胶鞋,深蓝色的橡胶鞋面上沾着泥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脚踝上还贴着块创可贴——是上周帮渔民抬渔网时被礁石划破的。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倒比夏天时多了几分鲜活。

      “看我找到的好东西。”苏沐雨举起个搪瓷缸,边缘磕掉了块瓷,“老板说这是老渔民装颜料用的,比调色盘稳。”他用指腹蹭掉缸底的铁锈,动作比上次写生时稳当,只有在捏紧画笔时,右手虎口会轻轻陷下去——那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薄茧。

      高忆扛着三脚架跑来时,围巾上沾着草屑:“快来看!”相机屏幕里是群海鸥停在结冰的船板上,翅膀收拢时带起的碎冰像撒了把碎钻。“刚在灯塔底下,有个修船师傅说,这些海鸥是等最后一波渔汛呢。”他忽然凑近,“他还说,看见你奶奶昨天来码头了,拎着个保温桶,在你常坐的礁石旁站了好久。”

      苏沐雨调颜料的手顿了顿。钛白在搪瓷缸里化开,像落进海里的雪。“她总说要给我送姜茶,”他忽然笑了,往颜料里加了点赭石,“其实是想让我跟她回家吃晚饭,上周炖的羊肉汤我没喝到。”

      雨停时,三人坐在渔具店的长凳上吃栗子。高忆剥栗子的手被烫得直甩:“看我带的好东西。”从背包里掏出个木盒子,打开是三套檀木笔架,上面分别刻着“云”“岸”“浪”三个字。

      “刻字的师傅说,这叫水天共色。”高忆把刻着“云”的塞给璃寒川,“浪”递给苏沐雨,自己留了“岸”,“以后咱们的画具,都得用这架子放才对。”

      璃寒川摩挲着笔架上的纹路,忽然轻声说:“下周末要去复诊。”屋檐滴下的水珠落在空栗子壳上,嗒嗒声混着远处的涛声。高忆立刻拍他的肩:“正好!复诊完去吃码头新开的羊肉馆,老板是宁夏来的,说手抓羊肉绝了!”却在低头剥栗子时,把壳捏得粉碎。苏沐雨看见璃寒川悄悄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是高忆塞给他的,说能压掉医院的味道,糖纸在掌心捏出了褶皱。

      复诊那天高忆特意调了班。医院走廊的暖气比上次足,窗台摆着病友养的绿萝,藤蔓顺着栏杆缠了半圈。璃寒川进去检查时,苏沐雨翻他的画夹,看见张速写:是高忆在码头扛相机的背影,海风把衣角吹成鼓起的帆,脚下的水洼里映着半边天。

      “他说你扛相机的时候最有劲儿,”苏沐雨把画纸抚平,“比画里的船帆还精神。”高忆的指尖触到纸面,那里有铅笔反复勾勒的痕迹,像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医生出来时笑着说:“恢复得不错,就是别太累,最近别熬夜画画。”高忆立刻接话:“放心!我监督他早睡!”转身却在走廊拐角深吸了口气。璃寒川看着他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块奶糖——是苏沐雨放在他外套口袋的,橘子味的,糖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走出医院时,太阳正好。高忆突然往街角跑,停在卖棉花糖的小摊前。老师傅转着竹签,白色的糖丝绕出朵云的形状。“要三个,”高忆指着棉花糖,“都要云朵的。”

      棉花糖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三人举着棉花糖走过码头,影子被晒得短短的,在石板路上挨在一起。苏沐雨忽然指着远处的老灯塔:“听说开春要翻新了,咱们这周末去画它吧?”灯塔的铁锈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蒙着层旧时光。

      高忆咬了口棉花糖,糖渣沾在嘴角:“再拍组照片,做成日历。”他看向璃寒川,眼睛弯成月牙,“就用你上次说的柔光镜头,能拍出雾蒙蒙的感觉。”

      璃寒川忽然想起秋天那片银杏叶,此刻正夹在他的画夹里,和高忆捡的贝壳、苏沐雨画的码头速写挨在一起。风从海面吹过来,掀起三人的围巾,棉花糖的糖丝在风里飘着,像要跟着云一起走。

      老灯塔的灯在黄昏亮起时,高忆才发现苏沐雨的画纸上多了行字:“码头的冬天,是暖的。”铅笔字还带着笔尖的温度,被风吹得微微发皱,像落在时光里的小脚印。远处的渔船开始归港,马达声穿过薄雾,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仿佛要把所有等待都圈进怀里。

      苏沐雨举着画板调整角度,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璃寒川坐在旁边的礁石上,帮他扶着颜料盒,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高忆举着相机跑来跑去,快门声惊起了停在船桩上的海鸥。忽然有人发现,老渔具店的屋檐下,不知何时挂了三个红灯笼,在暮色里晃啊晃,像三颗不肯暗下去的星子。

      “等开春,”苏沐雨忽然停下笔,呼出的白气裹着棉花糖的甜味,“我们去画江滩的芦苇吧。”棉花糖的糖芯顺着竹签往下淌,滴在画纸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像谁不小心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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