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重案）罪与爱同歌》吉悠蓝

12、真情假意

　　邱刚敖身上的手机响了。
　　里面传来的不是谈判官的声音，姚若成问“你想怎么样？”
　　邱刚敖说“我不是说了吗？我想要一架直升飞机。”

　　使劲捏了捏鼻梁，姚若成叹了一口气“阿敖，别傻了。没有人质，你们已经失去了谈判的筹码，投降吧，别让新界看咱们笑话。”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姚sir，你确定所有人质都死了吗？”

　　一片黑暗中，清洁剂混杂着樟脑丸的味道直冲鼻腔，但这对邱刚敖来说要比锯木厂的甲醛好闻，他举枪顶在人质小姐的头上。还好人质小姐也对这味道不讨厌，两人屈起双腿，坐在狭窄的空间里。背后堆满灰尘的杂物架成了两人的沙发。

　　沉默中，空气都好像变得粘稠起来。钟嘉琪问起被挂掉的电话“他们会派飞机来吗？”
　　邱刚敖耸耸肩“我不知道。”

　　……面前人在演习中表现得游刃有余，很难会相信他不知道一件事。
　　“这里就我俩，我绝对不是警队派来的卧底，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好奇。”

　　从小作为家中幺女养出的性格，让她不自觉在话语中加上娇气，像吐司中加入的牛奶，没有味道，但足够香甜。
　　可邱刚敖还是说，不知道。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事实上在姚若成打电话之前他对这场演习的所有安排就已经结束。这通电话不过是标志胜利的哨声，不论飞机来或不来，结果已经不会再变。
　　邱刚敖不会去把命运赌给一架薛定谔的飞机，他只会在一开始定下的三十分钟后杀死人质，再自杀。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投降呢？”钟嘉琪不理解。
　　邱刚敖撇撇嘴，有些幼稚地回答“如果投降，他们就至少成功解救了一个人质。”
　　这不是人质，是战利品，是尊严！

　　钟嘉琪无视额头上的手枪，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可以把我杀了，然后再投降。又有尊严，又有生命，双赢。”
　　邱刚敖被逗笑了，收回枪“可我也不想回监狱阿。”

　　差点忘记他也是一个有背景故事的劫匪，为了避免那一片安静，钟嘉琪顺势问他为什么要做法外狂徒？

　　监狱真的很恐怖，尤其里面的室友都是你亲手送进去的时候，每天晚上狱警查完房后，都是恐怖故事。
　　但出来以后才发现，外面原来也是恐怖故事。

　　因为有了案底，所以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申请了廉租房，却因为一家三口都挤在一起摩擦不断。出去找老婆，被老丈人看不起。心想至少我还有老婆吧？老婆也出轨了……

　　“停，停一下。”钟嘉琪打断他毫无逻辑的叙述“你是不是把别人的背景故事偷过来当成自己的？”
　　他一点不心虚地承认了。

　　“好吧，其实我也有一个故事。”

　　在蹲监狱时，每当遇到难过的事，他都会让自己忍一忍，因为外面还有属于他的一片晴空。在他进去前，深爱的女友眼里噙着泪紧紧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放弃，她会一直等他出来。等这一切过去，他们就结婚。
　　邱刚敖就是靠着这一点点希望，在里面蹲了四年。
　　然后出来一看，自己的未婚妻正大着肚子，挽着别的男人逛街。

　　“所以我就杀了她，出来抢银行了。”

　　“等等？”故事的转折太快，钟嘉琪没跟上“你为什么要杀了阿晴？”
　　即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但钟嘉琪还是看不到邱刚敖脸上的理所当然“因为她出轨。”

　　“可是你在里面蹲了四年，是四年吧？”
　　邱刚敖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清又说“是啊。”
　　“所以这是很正常的阿。”

　　……
　　杂物间里如同死水般的沉默里，钟嘉琪指出了他故事中最大的逻辑问题“一对情侣，即使日日在一起，四年后都可能会分手。你们分开四年，她等你，是她人好；她不等你，是普通人都会做的选择。”

　　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指出“可你就等了何伟乐两年。”

　　大概可以听出邱刚敖有些不高兴，但是钟嘉琪真的想解释一下——她没有在等何伟乐。
　　这句话她对爸爸说过、对哥哥说过、甚至对上司都说过，可他们都是一脸“听你狡辩”的表情。
　　但是，她真的没有去等何伟乐。

　　她只是在这两年里没有爱上另一个人。

　　“如果我遇到了让我心动的人，说不定他出来后，也能看到我的孩子满地乱爬的样子。”

　　这可能是今天邱刚敖第二个判断错误的地方。

　　“而且”钟嘉琪反问“如果是阿晴要坐四年牢，你会等她吗？”
　　“当然会等！”邱刚敖脱口而出。

　　天呐，钟嘉琪有点想笑，他现在有点像一个急于反驳的小孩。
　　努力憋住笑意，钟嘉琪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和他分析“别这么轻易承诺，你应该想明白这里面的艰难。”

　　首先就是作为一个警察，怎么能有一个犯过法的老婆？
　　如果真的结婚，可以接受从此以后所有的升职表彰都不会有你的名字吗？可以接受自己因为避嫌被重案组调离吗？可以接受自己一身的才华因为老婆被埋没吗？

　　说到兴起，她都没注意旁边一直沉默的邱刚敖，而是开始拿自己举例子“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但是监狱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在何伟乐进监狱前，不论在外面干什么，但回家的时候，他都能重新回到钟嘉琪熟悉的模样，可乐的模样。风雨无阻，总有一罐可乐被他用冰袋包在怀里。
　　可也是他，出狱后见到捧着花的钟嘉琪，没有给她一个怀抱，也没有温和软语，迎面而来的是砸在眼睛上的一拳。

　　“他打你？”邱刚敖终于开口说话。
　　“对，不过…”钟嘉琪犹豫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太贱“也是正常的？毕竟是我举报他贩毒来着。”
　　“恨我也很正常。”

　　其实在这之前，她对监狱的印象有点类似学校。罪犯会在里面学习生活技能，重新培养三观，等他们出来以后会变得更好。
　　听到这，邱刚敖被她逗笑了。而且他一点不避讳，笑得好大声。钟嘉琪怀疑，如果不是分到警队的年轻人都被他干掉了，现在完全可以凭着他的笑声过来抓人。

　　翻了一个白眼，钟嘉琪有些尴尬“你还要不要听？”
　　邱刚敖抹去眼角的泪珠，请她继续。

　　何伟乐用拳头告诉她，里面确实是一个学校，不过是学坏的那种。进去以后，首先会被霸凌，然后为了融入去霸凌别人。在这个过程中，原本正常的善恶观都会被颠倒，你可以在里面学会诈骗、绑架、抢劫等等一百零八种小技巧。

　　“所以，她不等你真的好正常。”

　　可在场唯一的听众已经被转移了注意力“那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报警举报他吗？”

　　明知道人生没有如果，可她情不自禁地顺着邱刚敖的问题去想，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把何伟乐送到监狱里吗？

　　想了好久好久，她说“可能不会了。”

　　“我可能会在发现他贩毒之后，直接杀了他。”
　　这样他不会被折磨两年，也不会有人因为吸毒家破人亡。

　　光明正大的杀人宣言一出口，钟嘉琪就从沉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人人都说最忌讳交浅言深，她居然被一个假故事骗出了真感情？还说了这么多傻话，当着一个刑警的面！
　　现在抢他的枪给自己一下，装作死了可以吗？或者找把真枪？她现在只想离开人间，离开地球！

　　小小的杂物间就好像被一滴松脂包裹了起来，里面的人像琥珀里的虫子，所有的情绪、话语都被凝固起来。人质小姐此时已经失去了长篇大论的勇气，连动都不敢动，深怕发出声音惊醒面前人。
　　可沉默的滋味也不好受，它像一幅看不见摸不着的轻纱，一层一层地落在她的心上，沉重得快要窒息。

　　最后还是决定做一个真正的勇士直面惨淡的人生“我、我话太多了，不好意思啊…但、但我没有说教的意思，我只是……”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邱刚敖突然发声，打断了她磕磕巴巴的发言“我的故事实在编得很烂。”
　　他轻轻地说“用女友做借口确实很离谱。”

　　“下次我会直说，‘我缺钱，所以来抢银行！’”

　　心口的轻纱被他揭开，钟嘉琪这次真的被逗笑了，笑到眼泪都快出来。快乐让她忍不住又指出逻辑错误“不会有下次了，你总不能一直被分到做劫匪。”

　　“下次大概就轮到你做警队总指挥了。”

　　这句话像一个播放键，说出来以后邱刚敖那边又没了声。
　　钟嘉琪心里疑惑，就转过头去看他的方向。

　　当然在没有窗户也没有灯光的杂物间中，她看不清邱刚敖。但借着门缝里溜进来的那几缕光线，她发现，邱刚敖一直是面对着她。
　　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吗？

　　现在她也找不出话题来了，奇怪的感觉在她的心里不断发酵，这足矣使她忘却沉默带来的烦扰。即使现在的沉默比起轻纱更像是一座连接两人的桥。

　　最后是手机的铃声打断了这座桥。
　　邱刚敖为直升机设置的闹铃响了。

　　钟嘉琪明白怎么做，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准备好了，动手吧。”

　　可邱刚敖迟迟没有扣动手中的枪。

　　在她等到不耐烦之前，邱刚敖说，算了，他改主意了。
　　拿出身上的匕首，把她手上的束带割断。

　　“你可以走了。”

　　钟嘉琪不明白，但这也许是劫匪计划的一环？作为本场最配合的人质，她揉了揉手腕，站起身，越过邱刚敖，朝门走去。
　　推开门，发现下午的阳光把走廊照得金碧辉煌。

　　可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一身黑的劫匪先生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地缠绕住他，把一头猛兽都逼得穷途末路。

　　就这样走掉，留他一个人吗？
　　是不是很不礼貌？

　　她关上门，把明亮的自由一起关在外面，重新坐回了黑暗身边。

　　黑暗问，怎么不走？

　　她说，外面太黑，没有人扶会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