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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与星火 顾 ...

  •   顾云归外婆家的冬瓜排骨汤,成了叶知秋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亮色。那碗汤的热气,似乎能暂时熨平她心头的褶皱,驱散从自家带来的寒意。外婆絮叨着家长里短的声音,外公在院子里刨木头时散发的松木清香,还有顾云归安静地坐在旁边剥着花生、偶尔抬眼望她一下的眼神,都构筑起一个短暂的、安全的堡垒。

      然而,生活的裂缝,并不会因为一碗热汤就弥合。

      叶知秋父亲的暴戾,如同清河镇夏日里毫无征兆的雷阵雨,说来就来。有时是因为工钱少了几个铜板,有时是因为饭桌上菜咸了淡了,有时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仅仅是酒精点燃了他体内那根名为“不满”的导火索。叶知秋学会了在风暴来临前嗅到危险的气息——父亲摔酒瓶的声音由沉闷变得清脆,骂声里含混的字眼变得清晰而刻毒,母亲劝慰的声音由低微变成急促的哭腔……这些都是警报。

      她越来越熟练地执行着“逃离计划”。当楼下响起第一声不祥的重响时,她会立刻合上书,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下吱呀作响的楼梯,从后门闪身出去,迅速融入屋后狭窄潮湿的巷弄。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下,顾云归几乎总会在那里。有时他抱着一本书在看,有时只是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远处被屋檐切割的天空。当叶知秋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不需要回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感应,他会立刻合上书或收回目光,自然地转过身,等她走近。

      他们之间很少谈论那些发生在叶知秋家里的恐怖时刻。那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顾云归不问,叶知秋不说。他只是在她脸色苍白、眼神惊惶时,默默递上一块外婆蒸的米糕,或者一颗镇上小卖部买的、廉价却甜得发腻的水果硬糖。有时,他会带她去镇子边废弃的砖窑厂,那里荒草丛生,巨大的砖窑像沉默的怪兽。他们坐在窑顶,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看着归巢的鸟雀掠过田野。风声很大,吹乱了叶知秋的头发,也似乎吹散了一些她胸口的窒闷。顾云归会在这个时候,给她讲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物理课上老师讲的宇宙膨胀,或者他从旧书摊淘来的武侠小说里的奇闻异事。他的声音平静,像缓缓流淌的河水,奇异地抚平着她的战栗。

      顾云归的世界也并非全然安稳。他的父母在南方某个流水线密集的城市打工,寄回来的钱时多时少,信也写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潦草。外公的腰疼越来越严重,接的活计少了,家里的开销却一点没减。外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絮叨里也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愁绪和对远方儿女的挂念。

      叶知秋能感觉到顾云归的沉默里有时会多出一些沉重的东西。一次,在他外婆家吃饭,外婆无意间提起:“云归他爸打电话来,说厂里效益不好,今年过年……可能又不回来了。”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顾云归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只是低着头,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含糊地“嗯”了一声。叶知秋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像是对某种长久期待的放弃,又像是一种过早到来的、对现实的认命。

      那晚离开时,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叶知秋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顾云归的手臂。他转过头,夜色中,少年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顾云归……”她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想他们吗?”叶知秋问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戳破了一个不该触碰的泡泡。

      顾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过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叶知秋心上。她想起自己那个令人恐惧的家,至少“家”还在那里,哪怕是个地狱。而顾云归的“家”,在物理意义上,是缺失的。他的“习惯”,是独自吞咽了多少个夜晚的失落才换来的平静?

      叶知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各自的困境,虽然形状不同,重量却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等待被拯救的、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顾云归的“习惯”,像一根刺,扎醒了她心底某种懵懂的保护欲。她悄悄握紧了拳头。

      变故在一个深秋的下午猝然降临,对象却是顾云归。

      那天放学,叶知秋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张望,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她。她快步走向顾云归家的小巷,远远就看见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嘈杂的人声,与平日里外婆絮叨、外公刨木头的安宁截然不同。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跑着冲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邻居,脸上带着同情和惋惜。堂屋的门开着,叶知秋一眼就看见顾云归的外婆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而顾云归,像一尊石像般僵立在堂屋中央,背对着门口。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床单下勾勒出一个瘦长的人形轮廓。

      叶知秋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她认出了担架旁边那双沾满泥土、鞋底磨得很薄的旧布鞋——那是顾云归外公的鞋。

      邻居的叹息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老顾头去邻镇帮工,回来路上,那拖拉机翻沟里了……人送到卫生所就不行了……”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叶知秋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顾云归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要折断的脊背。他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的悲恸隔绝。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泄露了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震荡。

      外婆的哭声撕心裂肺,邻居的劝慰苍白无力。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的叶知秋,也没有人敢去触碰那个沉默得像一块寒冰的少年。

      叶知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见过顾云归的沉默,见过他的隐忍,见过他故作轻松的笑容,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被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冻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显得那么空洞可笑。她甚至不敢走上前,害怕自己微小的触碰会打破他此刻赖以支撑的某种脆弱平衡,让他彻底崩溃。

      她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院子的角落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影子。她看着邻居们进进出出,看着有人去请道士,看着有人帮忙搭起了简陋的灵棚。她看着顾云归被一位长辈按着肩膀,机械地穿上粗糙的麻布孝衣。他始终低着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仿佛一个被操控的木偶。

      外婆哭晕过去,被邻居扶进了里屋。院子里只剩下帮忙的邻居和那个穿着麻衣、垂头站在灵棚前的少年。夕阳的余晖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叶知秋的心揪成了一团。她想起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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