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伶舟鸣

1、第一章

　　新元三年，瑾朝第二位皇帝裴溪，派镇远侯沈怀忠，击溃匈奴余部势力，将漠北草原纳入版图。
　　一时间，虞镇硝烟四起，第一场雪覆盖战场时，残缺的箭矢竟在冻土里长出铁锈。被焚毁的胡杨林或许能次年春天抽出新芽，树皮上还留着刀剑二字的刻痕。每当北风掠过这片土地，就能听见两种语言的厮杀声。
　　京城的风不似北部边陲那般顺着甲胄遮挡不到的缝隙刺着皮肤，它随意的荡起朝臣曳过玉阶的玄色深衣，掠过永巷西角门的御膳房，给储秀宫门前的铜雀灯镀上血色，最终朝着四角天空向上，拂过丞相府的朱漆兽首大门，正对着皇城东华门的鎏金鸱吻。每日五更，上朝的轿马从府前石狮旁列队而过，车轮碾过御道青砖的声响，能惊醒一街七品小官的清梦，最后向着市井街巷吹去，搅散了小贩的叫卖声和女人们讨价的言语，融入万家灯火。
　　……
　　身着青衣，云肩掩面的高挑女子，素手执伞，从丞相府的侧门走出来，沿着青砖绿瓦走向街市。她是相府的二小姐，幼时体弱却又向往自由，只能在小院里度步，听着大哥二哥讲学堂的趣事，远比先生单独授课有意思的多。受不住央求的阿爹便默许，偶尔让婆婆领着她坐轿子看看府外的世界。今天是她避开下人，第一次独自出府。
　　卖杏花蜜的吆喝声像把钝刀，突然劈开她耳中十五年的丝竹雅乐。江挽舒攥紧荷包站在街口，甜腻的桂花混着隔壁鱼肆的腥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原来这就是‘人间’的味道。
　　江挽舒拐进窄巷，停在木质牌匾镌刻的百草堂下面，这是长姐去岁送她的生辰礼物，因着常年浸在药罐子里，她对医学典籍萌生些许兴趣，自新元二年夏天的瘟疫京城死了好多人，她想自己多年的体虚可以调理好，那如果医术足够精进百疾是不是都能治好呢？她如是询问和她椅在一出的长姐。可江挽瑜只是微微一笑，指尖轻轻点着她的额头，不再言语，长姐总是这样噙着笑看着她，很少说话，但是江挽舒知道长姐在听，这处医馆就是其中微不足道的证据。她很敬佩长姐，作为相府嫡长女她二八年华便入朝做官，如今官居礼部尚书，深得女帝青睐。
　　“哟，二小姐您来啦！”说话的是青芸——江挽舒安排学习医术的侍女。自医馆开门，她招募了三位医者分坐西、南、北堂对外行医，如有老人幼子残疾者无力支付医费用可到南堂免费诊治，又从府中挑选机灵良善的五名侍女随着学习医术。
　　“嗯，来看看，喏给你们带的桂花糕”江挽舒抿唇打量着医馆，收起伞递给青芸，四处走。
　　青芸将桂花糕分下去，看着小姐的背影，喃喃道：“腰肢款摆，玉指青葱画本子里说的该是小姐这样的吧。”
　　……
　　江挽舒赶着午膳前回到相府，纵使这些年的调理卓有成效，可几个时辰的外出还是让她有些出不消，只喝了半碗莲子羹就回房小憩。夫人王焕一看小女儿的疲态拧着眉头，不住叹息，最小的孩子本是明媚的年华却总是身弱体虚，怎能不让做娘的忧心呢？可除了汤药不断和佛前祈福，王夫人和江丞相对小女儿只有无尽的叮嘱和挂念。
　　可年少的江挽舒并不喜欢被家人捧在手心，不见风的日子。她艳羡长姐意气风发身穿朝服的模样，渴望像大哥随着将军骑马征战的洒脱，钦佩大哥在翰林苑洋洋洒洒的以理服人。当然这些自由的光芒投进江挽舒的眼睛里时也掩盖了危险和责任的阴影。
　　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一响。睡梦中的人无意识蜷了蜷脚趾，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日光下像十片小小的花瓣，青丝散在软枕上，似一匹未裁的墨缎，而她的呼吸比纱帐外的更漏还轻，仿佛连梦都是玉做的，怕碎。
　　甜暖的烟丝缠上她睫，在眼尾那颗朱砂痣旁绕了绕——那是高僧批过的“优昙婆罗，昼隐夜现。”
　　江挽舒不太理解那高僧的佛门谶语所谓隐又说现，可她这痣生来就长在眼尾不曾隐去。

作者有话说

　　谶语解码
凤命佐证：
昼隐夜现：预言她将先隐后显（现为闺秀，后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