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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瓶邪】十年缄默(下)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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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2005年8月17日,长白山云顶天宫青铜门开。
厚重的青铜门向内缓缓开启,看起来只打开了一道缝隙,实则打开的大小已容得下几十人并肩通过。门后翻涌着浓稠无边的黑暗,阴寒气浪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光,没有声响,只有漫长无边的孤寂。
我将身上的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下,换上了阴兵的甲胄,向青铜门内走去。
青铜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金石咬合的闷响震动整座山体,缝隙一点点收窄,最后严丝合缝闭合,将人间与门后彻底隔绝。石壁平整如初,仿佛从来没有开过,只剩漫天落雪。
长白山万籁俱寂,从此世间一别,便是整整十年。
22.
人们总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
青铜门内时间流速紊乱,“终极”无时无刻不在冲刷我的记忆,我甚至无法计算自己被天授了多少次。我只知道,门内的一切都在试图消磨我的记忆、以及记忆中那个无法被磨灭的人。
门内的世界没有昼夜,我只能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刮擦,用指尖印刻出一道道痕迹用以计时。
23.
青铜门内没有其他生物,但是“终极”会为我制造幻境,幻境不会给予我甜梦,只会让我反复循环最残酷的真相、投射出最漫长的等待,一点点磨灭门内之人生存的希望与出去的勇气。
24.
周围有好多人影,他们都在看我,他们说他们是“张起灵”,那我是谁?
我不是人,我只是一个不断轮回的职衔,张起灵从来不是一个名字,是无数人的合集……
我是张家最后的起灵。
25.
我看见了终极、世间万物的终极。
整片空间没有建筑,悬浮亿万片记忆碎片,从古羌、西王母、周穆王,一直延伸到未来几十年的所有事情,一切因果清晰可见。
塌肩膀、齐羽、张海客,本质上全是同一种容器,所有人都是为了终极而被制造出来的替代品。
世界是一场闭环的天授程序,一切命运从文明诞生之初就已经写死,长生、九门、张家、汪家、所有人心底的执念,全都是陨玉投射出来的剧本。
26.
我是祭坛上的圣婴,从记事起就开始被当作药引放血驱虫。
好疼,但是好像没有人会关心。
可能就算有一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海里一直有一道声音在呼唤我,他叫我“小哥”“张起灵”,这是我的名字吗?
这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好熟悉。
27.
我看见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很多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我看见这个人站在长白山脚下,年复一年地上山,大雪封山,独自在雪山等待。
我看见这个人散尽家财、筹谋布局对抗一个家族的势力,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弄得很狼狈,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看见这个人从意气风发到逐渐衰老,眼神一点点变冷,眼尾长出了皱纹,鬓角也冒出了一丝白发。
我看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在对我说着什么,但是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在对我说什么?
28.
我清算着地面的刻痕,我不能保持自己完全分清时间,因为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黑夜白昼的区分,我只能在心中反复读秒,记录大概的日期。
距离我进入青铜门,应该已经过了九年。
可是我为什么要记录日期?
我记得,好像有一个人在等我。
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一直出现在我幻境中的人?
他到底是谁?
29.
“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张起灵。”
“小哥!”
怎么一直有人在喊我,他的声音好熟悉。
我的脑海里浮现过层层叠叠的画面,那个我始终不肯忘记的人,再次清晰站在了我的眼前,哪怕只是在幻境里。
我记得最早是在鲁王宫,我只是来做事的,谁都不在意。唯独这个外人,一路跟着,慌慌张张,却不肯丢下队伍。那时候我没有过往,没有落脚的地方,所有人都只是同行一程,只有他,会盯着我,记着我的样子。
西沙海底墓,我扮成张秃子,一路护着他。他不信旁人,唯独信我。多少次机关落下来,我挡在前面,他第一反应不是逃生,是回头找我。我见过太多人遇事只顾自己,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云顶天宫,我第一次走进青铜门,出来之后不被天授失忆,只有他,到处找线索,想帮我找回记忆。那时候我还说不清,只知道跟在他身边,心里比独自漂泊安稳。
蛇沼戈壁,我再次失忆,浑浑噩噩像一张白纸。所有人都可以丢下我,是他不肯,带着我一路走,一路提防危险。我记不起从前,可本能会靠着他,只要他在,我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
巴乃,密洛陀中,濒死的时候,我只后怕,怕自己害死他。我这辈子不怕死,从来不怕。唯独那一刻,第一次生出悔意。他说我消失,至少他会发现。这句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记了很久,这是我这一生,唯一抓住的一点实在的东西。
张家古楼,一路凶险,九门算计层层叠叠。濒死那一阵,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在楼里慌张找我的样子。旁人遇事只顾自保,只有他,明明自身难保,拼了命也要拖着重伤的我往外走。胖子是同伴,他不一样。我在外漂泊几十年,没有归处,是他一点点,给我攒出了一处念想。
杭州告别,我清楚本该是他进这扇门。九门约定作废,所有宿命最后压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困在这里十年。世上我没有亲人,和世界仅剩的联系,只有他。
“吴邪……”
我撕扯着嗓子艰难开口,青铜门里没有别的人存在,多年没和别人交谈,语言功能伴随着记忆都在一步步退化。
吴邪,你会忘记我吗?
30.
时间过了多久了,我已经计算不太清晰了。
脑中永远是昏昏沉沉的,只是有一天,耳边传来一声轰鸣,似是金属与沙土接触的嘶哑低吼。
是吴邪来接我了吗?
在无限的黑暗与无尽的幻境下,视力变成了最无用的东西。我缓慢睁开许久未睁开的双目,豁然看见眼前的青铜巨门张开了一线缝隙,此刻正冒着幽幽淡光。
十年,终于结束了。
31.
我在沉重的阴兵甲胄中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紧接着便向门外走去。
离这道无边的金属巨门还有一步之遥时,眼前被强光一闪,我知道,幻境又来了。
我看见了吴邪。
我看见吴邪早已成家立业、将我忘却,闯荡天涯,他没有再来长白山,青铜门外空无一人。
我看见吴邪将自己当作棋子布局计划,最终死于九门的暗算,身首异处;
我看见吴邪被困于古墓中,蛇蝎缠身,难以脱困,被困死于阴暗潮湿的地底,最终没能来长白山带我回家;
我看见吴邪爱上了别人,结婚生子,幸福一生,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而我终成过客。
“出去之后,你依旧一无所有,宿命不会结束,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爱你。”幻境中,一道声音在我耳边喃喃低语,是青铜门在挽留我。
我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继续向门外走去。
无人在意我又何妨,被遗忘、被抛下,孤身一人不过是常态罢了,无人等候只是回归我原本的命运。
更何况,我相信吴邪,吴邪说过,他会带我回家。
32.
门外是令人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前方不远处的石头边坐着一个人,他看起来瘦了一些。
我尽量放轻动作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没想到他还是被我吵醒了。
“你老了。”我声音有些嘶哑地开口。
“我们只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