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E调琴谱》企鹅星

2、速写本

　　冰箱的嗡鸣声像某种垂死的生物。
　　周沉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盯着冷藏室里凝结霜花。上一位租客的廉价冰箱已经服役了超过十年，门上的廉价冰箱已经服役超过十年，门上的橡胶密封条早已老化，冷气丝丝缕缕的漏出来，像一声漫长的叹息。他拉开最底下一层的抽屉，里面躺着半颗干瘪的柠檬、一盒过期的酸奶，以及——
　　“借个冰格？”
　　周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酒吧夜场特有的烟酒气。他没等周沉回答，就已经伸手越过他的肩膀，从冷冻室里挖出一盒结霜的冰块。周沉闻到了他身上混杂的味道：廉价的古龙水、汗液、舞台灯光的灼热，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自周漾搬来，他俩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什么交谈或是其他，每天凌晨三四点，周漾几乎都是带着酒气回来，无言着就进了房间，偶尔能听到吉他扫弦声。
　　周沉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他。周漾的左小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是曾经骨折后没有好好愈合。他注意到周漾倒冰块的姿势和别扭，像是在避免用那根手指发力。
　　——和他无名指的旧伤很像。
　　难得的，今天周漾没有出门。
　　周沉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擦。他透过半开的房门，看着周漾仰头灌下一口冰啤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落下，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最终被T恤领口吸收。周沉的铅笔无意识的追随上那道水痕，在纸上留下湿润的线条。忽然地——
　　“你在画我？”
　　周漾的声音忽然响起，易拉罐被捏瘪的声响让周沉的手指一颤，铅笔尖“啪”地折断。
　　周漾走过来，带着酒气和微弱的汗味，俯下身去看向他的速写本。对方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了天花板那盏摇摇欲坠的灯泡。周沉能闻到他发梢上残留的廉价发胶味，混合着酒吧里沾染的烟味，像某种粗糙的、未被驯服的生命力。
　　“锁骨的位置画错了。”周漾的指尖点在纸面上。周沉垂眸可以仔细的看清楚他指关节处细小的疤痕，“今晚有客人扯我衣领，抓的是这里。”近乎自然如常的语气。他解开两颗衬衫的纽扣，淤青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紫红色，边缘泛着黄，像一幅被暴力涂抹的油画。
　　周沉盯着那块淤青，喉咙发紧，太像了……他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继父用皮带抽打在他后腰处留下淤青—也是这样的颜色。先是紫红色，然后泛着淡淡的青黄，最后会变成皮肤上的一道浅褐色印记，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周沉一抬眸便对上对方深邃的眼眸，太近了…他微微后退了些，又往椅子中陷了陷，沉默片刻才发出一声延长不清的声音：“嗯…….”
　　周漾似乎也看出了对方的不习惯，直起身来没再多说什么，向厨房走去微微开口：“屋里还有吃的吗，饿了。”
　　周沉站起身来，似乎是坐太久了，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跟上对方的步伐走进厨房，沉默的翻了翻橱柜，在里面找到了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方便面。
　　他翻过方便面的包装，已经过期三天了。关上橱柜门，他把手中的方便面递给对方
　　“过期三天了，将就吃行吗？”
　　“也行。没有了吗？”周漾也没介意，但似乎是觉得不够。
　　“你不够吃吗？”周沉转身欲走却听到对方这样一说，微微顿住回过头看着他。
　　“你不吃？”似乎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周沉沉默了片刻，但也觉得就这么拒绝不太好，也确实好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点了点头“橱柜里还有一包。”
　　周漾没再说话，接水准备煮面。
　　不过多久，厨房里过期泡面的气味弥漫开来。
　　周漾把卤蛋从调料包里挖了出来，丢进周沉的碗里，周沉看着他的动作刚想说什么，他却及时堵住了他的话语“我不吃这个。”一边说着，右手似是无意识的摩挲着左腹——那里有一道半月牙形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钝器划伤的。
　　周沉也没再接话，只是低头搅动着面条。泡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妈妈偷偷给他煮泡面，也总是将唯一的卤蛋留给他。后面妈妈不在了，继父当着他的面，将他所有关于母亲的画作都扔进火盆中烧掉了。
　　一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沉，你止疼药分我两片行吗？”周漾突然开口。
　　周沉抬起头看着他，他似乎正盯着茶几上融化的冰袋——那是他昨晚敷淤青用的，现在只剩下一滩水渍，和几块半透明的塑料薄膜。
　　周沉沉默了片刻，没说话，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从枕头下摸出那板□□。药片只剩下最后四粒，铝箔板上的凹痕像某种不规则图案的密码。
　　周漾接过药片时，两人的指尖短暂的相触。他的手掌很烫，而周沉的手指却冰凉。
　　他们沉默地平分了最后四粒药片，像分担某种与生俱来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