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停泊的岸》锦念花礼

1、第 1 章 199

　　1996年的夏天，威海被一种特有的、带着咸腥气的凉爽海风包裹着。阳光炽烈，但在绿树成荫的街道和依山而建的老居民区里，热度被削减了大半。空气中充斥着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宣告着暑假的绝对主权。

　　七岁的陈晓雨像一颗刚从弹弓里射出的石子，风风火火地从自家那栋红砖墙的筒子楼里冲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裤，一件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黄色小背心，脚上是一双快磨平底的塑料凉鞋。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因为奔跑而欢快地甩动着，辫梢用廉价的彩色玻璃丝绳绑着。

　　“爸！我去塔山公园玩啦！”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清脆响亮，盖过了部分蝉鸣。

　　“慢点跑！看着点车！早点回来吃饭！”她爸爸陈建军浑厚的声音从三楼敞开的窗户里追出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晓雨才不管这些，她的目标是街角小卖部老张头那里新进的一批“大脚板”雪糕，以及雪糕吃完后，塔山公园里那片阴凉的小树林。那里是她和小伙伴们的秘密基地，可以捉知了猴、玩过家家，或者仅仅是躺在草地上看云

　　与此同时，在离晓雨家不远、靠近塔山公园入口的另一片老居民区里，九岁的李静雯正安静地坐在自家小院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深绿色的葡萄藤叶过滤了阳光，在她面前摊开的白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静雯穿着一条干净的素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梳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削尖的铅笔，正专注地在纸上描摹着不远处环翠楼的轮廓。她的动作很轻，眼神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院外的喧嚣蝉鸣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妈妈王淑芬在屋里收拾着，偶尔探头看一眼女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欣慰。静雯从小就比同龄孩子安静、懂事，甚至有点过于内向了。王淑芬有时希望她能像隔壁楼那个整天咋咋呼呼的丫头一样活泼点，但又心疼女儿这份过早的沉静

　　晓雨如愿以偿地用攥得汗津津的几毛钱换到了心心念念的“大脚板”雪糕。她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一边满足地舔着那混合着奶香和巧克力脆皮的冰凉，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熟门熟路地拐上通往塔山公园侧门的水泥坡道。这条坡道不宽，两边是茂密的冬青丛和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就在她低头专心对付雪糕，快要走到坡道中段时，一个身影从坡道上方急匆匆地走下来，似乎也低着头在想事情。

　　“哎呀！”

　　“砰！”

　　惊呼声和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晓雨只觉得一股不小的力道撞在自己身上，手里的雪糕瞬间脱手飞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摔成一滩黏糊糊的、混着灰尘的奶油。她自己也被撞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凉鞋的带子似乎也被踩了一下，脚趾头有点疼。

　　“我的雪糕！”晓雨心疼地看着地上的“惨状”，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带着哭腔喊道。这可是她盼了一天的！

　　“对…对不起！”一个带着明显惊慌和歉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晓雨气鼓鼓地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个冒失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比她略高一点的女孩。女孩也坐倒在地上，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硬壳的画夹，脸色有些发白，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无措。她穿着一条看起来很干净的浅色裙子，此刻裙摆蹭上了灰，膝盖处也擦红了一片。她正是刚刚在院子里写生的李静雯。

　　静雯今天画得入了神，妈妈让她去小卖部买瓶酱油，她脑子里还想着画里光影的处理，下坡时没注意看路，结果就撞上了这个像小炮弹一样冲上来的女孩。看到对方心爱的雪糕摔得稀烂，还跌坐在地，静雯心里充满了愧疚。

　　“你…你没事吧？”静雯顾不上自己膝盖的疼，赶紧爬起来，想去扶晓雨，又有些怯生生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是紧张地看着她。

　　晓雨本来很生气，但看到对方比自己摔得似乎还狼狈一点，裙子脏了，膝盖也红了，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歉意，那点气不知怎么就消了大半。她撇撇嘴，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事！就是雪糕没了……”语气里还是充满了遗憾。

　　静雯松了口气，但看着地上那滩雪糕残骸，又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我…我赔你！”她小声但坚定地说，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妈妈给她的买酱油的钱——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不用……”晓雨刚想拒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她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静雯也听到了，她抿了抿唇，指着坡道下方不远处的小卖部：“那边有卖冰棍的，老冰棍，一毛钱一根，我请你吃两根！当…当赔你的雪糕，还有…对不起撞倒你。”她鼓起勇气说，眼神真诚地看着晓雨。

　　晓雨眼睛一亮。老冰棍虽然不如“大脚板”高级，但冰冰甜甜的也是夏天的美味啊！而且，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嘛。

　　“那…好吧！”晓雨爽快地答应了，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说话算话哦！”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下坡道，来到小卖部窗口。静雯小心翼翼地递上钱：“张伯伯，要两根老冰棍。”

　　“好嘞！”老张头笑眯眯地递出两根裹着简单包装纸的冰棍。

　　她们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晓雨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咔嚓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瞬间驱散了刚才的不快。“哇，好爽！”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静雯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棍，凉意让她刚才因为紧张和愧疚而发热的脸颊舒服了些。她偷偷打量着旁边这个女孩。她可真有活力，像个小太阳。不像自己，总是安安静静的。

　　“对了，我叫陈晓雨！住在前面那栋红砖楼，三楼！”晓雨一边吃，一边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冰棍水滴到手上也不在意。

　　“我…我叫李静雯。”静雯小声回答，声音像蚊子哼哼，“住在…公园入口旁边那个带葡萄藤的小院。”

　　“李静雯？”晓雨歪着头重复了一遍，然后咧嘴一笑，“那我以后叫你雯雯姐吧！你比我高一点，看着也比我大！”

　　静雯愣了一下。姐姐？这还是第一次有同龄人这么叫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有点暖，又有点不好意思。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晓雨。”

　　“嘿嘿！”晓雨开心地笑了，三两口解决掉冰棍，把木棍精准地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雯雯姐，你刚才拿着的是什么呀？”她好奇地指了指静雯一直护在怀里的画夹。

　　静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打开了画夹，露出了里面那张未完成的环翠楼铅笔素描。

　　“哇！这是你画的？好厉害！”晓雨凑过去，睁大了眼睛，发出由衷的赞叹。她只会画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和小人儿。“真好看！”

　　静雯被夸得脸又微微红了，但这次，嘴角也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两个初次相识的女孩身上，蝉鸣依旧聒噪，海风依旧带着咸味，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属于孩童的、清甜的冰棍气息，以及某种悄然萌芽的联系。

　　吃完冰棍，静雯想起还要买酱油，晓雨则惦记着她的“秘密基地”。

　　“雯雯姐，我要去公园里面玩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晓雨站起身，拍了拍手，发出邀请。她觉得这个新认识的姐姐虽然安静，但画画很厉害，人也很好（请她吃了冰棍），说不定能成为新的玩伴。

　　静雯看了看手里的酱油钱，又看了看晓雨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其实不太习惯和这么活泼的孩子一起玩，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却有点说不出口。而且，妈妈好像也没说买了酱油必须立刻回家……

　　“我…我得先去买酱油。”静雯小声说。

　　“我陪你去买！买完我们一起去公园里面玩！我知道一个特别凉快的地方，还能看到大海呢！”晓雨立刻自告奋勇，热情地拉住静雯的手。

　　静雯的手被一只带着点汗意却温暖的小手握住，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挣开。那只手很有力，拉着她就往小卖部走。

　　“张伯伯，买瓶酱油！”晓雨熟门熟路地喊道，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买好酱油，静雯把它小心地放进画夹的侧袋里。晓雨再次拉住她的手：“走啦走啦！雯雯姐，我带你去探险！”

　　这一次，静雯没有再犹豫。她任由这个像夏天海风一样突然闯进她安静世界的女孩拉着，跑向了绿意盎然的塔山公园深处。阳光在她们奔跑的身影上跳跃，两个小小的影子在坡道上拉长又缩短。

　　九岁的李静雯和七岁的陈晓雨，她们的故事，就在这个充斥着蝉鸣、海风、摔碎的雪糕和老冰棍甜味的夏日午后，在那个绿树成荫的塔山斜坡上，因为一次意外的碰撞，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