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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迁徙 这个志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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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车子驶入奈瓦沙湖畔的度假村。棕榈树环绕的白色建筑群倒映在湖面上,与远处的青山构成一幅明信片般的画面。
“我们在这里吃午饭,休息一小时。”约瑟夫停好车,“然后坐船去看火烈鸟和河马。”
餐厅是开放式的,茅草屋顶下摆着原木桌椅,正对湖景的一侧完全没有墙壁。夏景之选了靠边的位置,服务生立刻送来冰毛巾和柠檬水。
菜单上大多是当地特色:乌伽黎配炖蔬菜、烤尼罗河鲈鱼、香蕉叶包烤羊肉......夏景之点了鲈鱼和一杯鲜榨芒果汁。
“尝尝这个。”约瑟夫从隔壁桌端来一小碟绿色的酱料,“非洲青柠辣酱,配鱼一绝。”
酱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刚沾了一点,夏景之就被辣得眼泪直流,连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约瑟夫哈哈大笑:“中国朋友通常很能吃辣,但非洲辣椒是另一种境界。”
鲈鱼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酥脆,内里雪白多汁,挤上柠檬汁后鲜味更加突出。夏景之一边吃一边观察湖景。近岸处,几只白鹭正在浅水区踱步,时不时闪电般啄食小鱼;更远处的湖面上,几艘游船正缓缓驶向火烈鸟聚集区。
“看那边。”约瑟夫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右侧的芦苇丛。
夏景之眯起眼睛,起初只看到一片摇曳的绿色。然后,一个灰黑色的巨大身影缓缓浮出水面——河马!它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哈欠,露出匕首般的獠牙,又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湖里有三百多头河马。”约瑟夫说,“看起来憨厚,其实是非洲最危险的动物之一,每年杀死的人比狮子还多。”
午饭后,他们来到码头。一艘漆成蓝白相间的摩托艇已经等在那里,穿救生衣的船工正检查引擎。
“前方向导威尔逊也会跟船。”约瑟夫指着站在码头尽头打电话的向导,“他是专业野生动物观察员,能认出每一只河马的脾气。”
摩托艇缓缓驶离码头,夏景之坐在前排,感受湖风拂面的清凉。水面近看更加清澈,能见到水草随波摇曳,偶尔有小鱼群银光闪闪地掠过。
“注意十点钟方向。”威尔逊突然说道。
夏景之转头,看到岸边泥滩上趴着三头河马,像巨大的灰色岩石。其中一头察觉到船只靠近,警惕地抬起头,小耳朵快速扇动。
“那是老瘸腿。”威尔逊举起望远镜,“左后腿受过伤,脾气暴躁。我们保持距离。”
船转向湖心方向,速度逐渐加快。远处那片粉红色的“浮萍”越来越近,最终变成成千上万只火烈鸟组成的壮观鸟群。它们有的单腿站立休息,有的低头滤食,有的展开黑红相间的翅膀练习求偶舞蹈。
“小火烈鸟。”威尔逊关掉引擎,停在一个安全距离外,静静地漂浮着。时间仿佛在此刻放缓。
夏景之举起相机,捕捉着这令人惊叹的细节。“太美了......”夏景之轻声感叹。
“更美的在后面。”约瑟夫神秘地笑笑,示意威尔逊慢慢前进。
摩托艇绕过一个长满纸莎草的小岛,前方湖面突然出现一片奇特的景象——数百只白鹈鹕(ti hu)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支白色舰队在水面巡航。
“它们在集体捕鱼。”约瑟夫解释道,“鹈鹕会围成半圆形把鱼群赶到浅水区,然后一起开饭。”
正说着,鸟群突然骚动起来。前排的鹈鹕同时低头入水,巨大的喉囊像渔网般张开;后面的则拍打翅膀制造水花,把受惊的鱼群往前赶。这场精心协作的捕猎持续了约十分钟,直到每只鹈鹕的喉囊都装得鼓鼓的。
返航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湖面染上金色,火烈鸟群在逆光中变成一片跃动的剪影。夏景之靠在船舷,让这画面深深印在脑海中。比起上海高楼林立的繁华,这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更让她心潮澎湃。
离开奈瓦沙湖,约瑟夫驾驶着巡洋舰沿着裂谷公路一路向西。窗外的风景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代化气息迅速褪去,大地的脉络变得粗犷而原始。
天空是澄澈、高远、毫无杂质的蓝,蓝得纯粹而深邃,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车队稀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在孤独地跋涉。夏景之坐在副驾驶位置,车窗完全放下,来自草原深处的、粗粝而灼热的风毫无阻碍地灌入车厢,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眯起眼,眺望着地平线。草原在热浪中蒸腾扭曲,视线所及之处,是连绵不绝的金色波浪,一直涌向目力无法企及的远方。一种渺小感油然而生,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自由感也在心底悄然膨胀。那些城市里的逼仄空间,那些令人窒息的背叛与焦虑,在此刻浩瀚无垠的天地面前,被挤压得微不足道,如同尘埃般被这强劲的风吹散。
“看那边!狒狒群!”约瑟夫兴奋地指着公路右侧不远处的小土坡。
一群数十只橄榄绿色的狒狒正聚集在几棵金合欢树下。几只体型硕大的成年雄狒狒威风凛凛地占据着制高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雌狒狒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幼崽,小家伙们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这个移动的钢铁怪物。
终于,车子驶离了主要公路,拐上了一条更为颠簸崎岖的土路。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丛和更为高大的树木,视野反而没有刚才开阔。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剧烈地摇晃着,卷起滚滚红尘。大约又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道低矮的木质大门出现在视野中,这个入口比夏景之想象的更加简陋,门上用朴拙有力的字体刻着“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Maasai Mara National Reserve)。门楣上装饰着色彩鲜艳的马赛珠串和图案。门口停着几辆同样风尘仆仆的游猎车,穿着各异、兴奋期待的游客们正在办理入园登记。
约瑟夫熟练地将车开过去,跳下车,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走向保护区入口处的管理处小木屋。夏景之也下车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管理处的木屋旁,搭着一个简易的遮阳棚,下面摆放着几张长条木凳和一些宣传册架。几个穿着统一卡其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志愿者徽章的年轻人正在忙碌着,有的在给游客分发地图,有的在协助登记信息,有的则在整理着几箱瓶装水。
就在约瑟夫和管理处工作人员交谈的间隙,一个身影从木屋后方的工具棚里大步走了出来。
那人异常高大,目测至少接近一米九。他同样穿着保护区的卡其色制服衬衫和工装裤,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上方,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装着维修工具的木箱,步伐稳健从容,丝毫不见吃力。
深邃的眼窝下,是一双沉静专注、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扫视着门口混乱的车辆和人流,似乎在确认是否有需要协助的地方。
夏景之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他的身影。高大,显眼,像草原上一棵孤独的桉树。
“嘿!!Alston!我的朋友!”约瑟夫洪亮兴奋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瞬间打破了夏景之短暂的目光。
只见约瑟夫已经办好了手续,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刚刚放下工具箱的高大男人走去,脸上洋溢着老友重逢的巨大喜悦。
那个被称作“Alston”的男人闻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触及飞奔而来的约瑟夫时,那张冷峻的脸上如同冰雪初融,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真诚而温暖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所有的疏离感,使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张开双臂,迎向约瑟夫。
两个男人在尘土飞扬的路边重重地拥抱了一下,互相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发出响亮的“啪啪”声。约瑟夫的笑声爽朗豪迈,而那个高个子男人低沉的笑声则带着一种温厚的磁性。
“约瑟夫!你这老家伙,还是这么精神!”高个子男人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语调低沉悦耳。
“哈哈!Alston,我就知道你还没离开!怎么样,狮子吼声听够了吗?晚上还睡不睡得着?”约瑟夫用力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习惯了,那是草原的安眠曲。”被叫做Alston的男人笑着回应,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约瑟夫的肩膀,落在了几步之外、安静站立的夏景之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夏景之的瞬间,那双深邃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却极其清晰的波动——如同平静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涟漪,惊讶、探寻,以及一丝仿佛被时光击中的恍然。
但这复杂的情绪几乎眨眼间就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快得如同幻觉。他眼中的光芒迅速沉淀下去,恢复了面对陌生游客时那种礼貌性的温和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