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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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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槐夏半截
2026/5/21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远处天空浓黑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是酝酿着一场积蓄已久的风暴。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光却昏沉如夜,闷得人胸口发紧,仿佛连喘口气都要费些力气。
康郡镇国将军府里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不敢高声言语。
往日庄严肃穆的府邸,此刻尽数被素白吞没。
府门高悬的白幡在风里轻轻晃动,朱红的门柱、飞檐翘角,全都缠上了层层素白麻布。
红墙黛瓦隐没在一片惨白之下,昔日那份赫赫威仪已是荡然无存。
廊下白幔低垂,风一过便簌簌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呜咽。
仆从们皆着素衣,神色凝重,脚步疾却轻,垂头敛荏,连呼吸都不敢重些。
后院一处屋子里,四五个丫鬟端着盆舆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井然有序。
屋内雕花屏风后,素白纱帐微微晃动。
架子床上,魏姝深深陷在被褥间,鬓发散乱,双眸紧闭。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濡湿的鬓发黏在肌肤上,脸颊却烧起不正常的绯红。
她眉头微微蹙着,浓密鸦黑的睫羽时不时轻轻颤动,像是在梦里也挣脱不开什么沉重的东西。
婢女端着温水轻步上前,小心翼翼用绢帕替她拭去额角与颈间的热汗。
即便是昏沉病中,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屏风外,气氛沉滞压抑。
平西将军赵桓端坐在椅上,面色凝重。他今年四十有余,半生戎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大半个月,他却过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几乎没有合过眼。
前方敌军胶着,镇国大将军魏崇远与其夫人林氏接连离世,主帅战死的消息甫一传出,军心浮动,人心涣散,他不得不站出来稳住局面、主持大局。
好在赵桓铁血手段,在西北军中威名甚深,也素得将士信服。
魏崇远临死前将十万西北军交到他手中,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经过半月的艰苦奋战,终于斩下了敌军首领首级,慰魏崇远在天之灵。
赵桓此刻眼下乌青浓重,眼底布满细密血丝,眉宇间尽是挥散不去的疲惫。
到底是习武之人,脊背仍挺得笔直,只是端起茶盏时,指尖细微的停顿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他抿了一口茶,沉声问道:“如何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威严。
头发花白的医官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屏风后昏睡的人:
“回将军,魏小姐此次发热,较之前几次都更为凶险。老朽行医半生,如今方觉才疏学浅,医术浅薄,实在是有心无力。此次能保住小姐性命,已是拼尽了全力。”
他顿了顿,额上渗出汗来,不敢抬眼,“魏小姐头部受到撞击昏迷,此前又亲眼目睹将军夫人葬身火海,连番刺激之下,身心遭受极大的重创,心内郁结,急火攻心,再加上小姐本就年岁尚小,又在火中吸入过量浓烟,能强撑到现在已是上苍开恩。”
他言辞恳切:“还请将军尽快寻访名医,将小姐唤醒才是。不然再继续拖下去,恐怕日后即便是醒了,也会伤及颅脑、影响言行的……”
医官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句更是用词谨慎。
赵桓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医官,半晌没说话。
他不怪医官无能,这些日子请了多少大夫,换了多少方子,都不见起色。
况且康郡位处西北,常年征战,医术精湛者少之又少。
自从魏姝受伤后,赵桓更是将整个西北的名医都寻遍了,凡是称得上名姓的,都被他请了过来给魏姝诊治过。
可魏姝仍是昏迷不醒。
医官又忐忑开口,字斟句酌建议道:“将军,天下名医皆在上京。且某听闻宫中御医人才济济,其中章中允章太医更是妙手回春,有在世华佗之誉。若能将魏小姐带到上京请章太医诊治,恐有一线生机。”
医官说完便垂首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赵桓不是没听出医官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当然知道天下名医皆在上京,宫中御医更是万里挑一。
可上京是什么地方?
那是朝廷的腹地,是皇帝的眼皮底下。
况且,眼下朝廷又对西北军的控制权虎视眈眈。
魏崇远尸骨未寒,朝廷正愁找不到借口把魏姝捏在手心,他若主动将人送过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十万西北军听命于谁,如今全系在这丫头的一条命上。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昏沉不醒的魏姝,那张烧得绯红的脸在素白纱帐间若隐若现,她此刻虚弱得就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弱小火苗。
魏崇远临终前托付的话此刻响在耳边:“赵兄,姝儿她们母女就拜托你多加照拂了。”
什么权势,什么兵权,在魏姝面前,忽然都轻了。
“多谢医官费心,容我再想想。”
话虽如此,心里却已有了答案。
再拖下去,怕是连想的机会都没有了。
赵桓:“有劳医官来府上诊治。来人,备上丰厚的诊金,好生送他出府。”
“多谢将军。”
一旁的侍从恭敬将人引出了院门。
他转头看向屏风后架子床上那抹沉睡的身影,目光沉痛而复杂。
一个刚失了父母的孩子,才十六岁,尚未及笄就遭遇这般磨难,实在是让人心疼。
赵桓是看着魏姝长大的,在他心里,他早已将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般看待。
林氏已经去了,赵桓自觉愧对魏崇远的嘱托,如今镇国大将军只剩下这么一点血脉,不能再让他后继无人,说什么也要将魏姝救下。
若连魏姝这条命也保不住,他赵桓将来拿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魏崇远?
又有何脸面去见待他恩重如山的魏夫人林氏?
又如何承得魏姝那一声声“赵伯伯”?
再者,如今的西北军,也需要魏姝。
窗外,天色愈发暗沉。风渐渐大了些,白幔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不多时,天地变换,黑云压城,似要将这天地撕开道口子,雷声滚滚,敲的人神魂震颤。
大雨倾盆泻下。
赵桓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连日来的奔波、忧心,与朝廷多番周旋,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索性魏姝已暂时脱离险境,正欲起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庭院外一道人影正缓步而来。
雨幕如织,天地间一片灰濛。
那人一袭霜白衣袍,身量颀长清隽,手执一把竹骨伞,在雨中走得从容不迫,衣袂被风微微掀起,却不显半分狼狈。
疏朗、清正,令人无端联想到山间挺拔的松竹。
赵桓微微一怔,忘了动作,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门外檐下,随侍的仆从躬身接过竹骨伞。那白衣男子正要抬步跨过门槛——
“锵”的一声,两柄长刀交叉横在了他面前。
侍卫面无表情,语气生硬:“来者止步。”
“放肆!”一个尖细的声音骤然炸响,宦官模样的中年人从白衣男子身后疾步上前,气得脸都白了,“太子亲临,岂容尔等这般无礼!”
侍卫闻言一怔,随即看清了来人腰间那枚明黄穗子系着的令牌,瞳孔骤缩,手中白刃慌忙收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堂内,赵桓浑身猛地一僵。
太子?
他倏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连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得晃了几晃。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前,待看清来人时,垂首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不知太子亲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
话未说完,他便要躬身行礼。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
崔淙聿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轻轻一抬便将赵桓扶正了。
他的嗓音温润如玉,又带着一丝清冽:“是孤未派人事先通知,怪不得将军。”
赵桓一愣,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崔淙聿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辨不出喜怒,倒像是真的不在意方才那番无礼之举。
早就听闻太子为政宽厚仁明,温良持政,待人公允和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崔淙聿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往堂内雕花屏风处瞥了一眼,便迅疾收回视线。
赵桓心头那根弦刚松了半寸,忽又绷紧起来。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不安。
这是女子的闺房,魏姝尚在病中昏睡,衣发散乱,若是被外人瞧了去,于她闺誉有损,于太子清名亦是不妥。
他不敢明着阻拦,只侧身让了半步,斟酌着措辞,低声道:“此为女子闺房,恐失殿下声誉,还请殿下随下官移步前厅……”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温润嗓音打断。
“不必。”崔淙聿开口,语气平淡。
他负手立在堂中,目光越过赵桓,落在那扇雕花屏风上:“孤此次前来,一是为了西北军主帅空悬一职,二是为了镇国大将军的独女,魏姝而来。”
魏姝?
赵桓微微一怔,眼底疑云顿生。
太子是为主帅之位而来,方才他早有预料。可特意提起魏姝,难不成……
他压下心中疑虑,面上不露分毫,只垂首应道:“是。”
崔淙聿没有多做解释,抬手轻轻一挥。身旁宦官会意,转身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顷刻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步入堂中,年约六十有余,面目清癯,目光沉静,肩上挎着一只紫檀药箱,步履稳健。
他先朝崔淙聿深深一揖,又转向赵桓颔首为礼:“下官章中允,拜见太子殿下。见过平西将军。”
赵桓心头一跳。
章中允,这个名字他方才还在医官口中听过。
太医院院判,宫中御医之首,医术冠绝天下。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医官一句宽慰之辞,没想到……人竟真的来了。
崔淙聿坦然落座,修长指节捏起茶盏:“父皇听闻镇国大将军猝然离世后,其夫人又遭遇不幸,独留下年幼的女儿不省人事,性命垂危。”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赵桓,“体恤大将军一生戎马,戍守西北二十余载,如今又为国捐躯,故特命孤亲自护送章太医前往康郡,务必将魏姝救治好。”
赵桓听着,喉头微微滚动。
他一介武将,粗通文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容。
不管朝廷此前派了多少人来夺权,不管那些来使如何咄咄逼人,至少此刻,这份感激是真真切切的。
他单膝点地,抱拳过顶,声音低沉而有力:“下官,叩谢皇恩。”
起身时,他看向章中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事不宜迟,赵桓当即唤来婢女,低声嘱咐了几句。婢女垂首领命,恭敬地将章中允引入内室。
屏风后,素白纱帐被轻轻撩起一角,隐约可见章中允坐下,取出银针,开始施针诊治。
屏风外。
西北主帅一职,事关重大。前几次朝廷派人来,明里暗里试探,都被他以“军心未稳”“边关事急”等借口糊弄拖延了过去。
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太子亲临,带着圣旨来的。
赵桓悄悄抬眼,看向上首端坐的崔淙聿。
崔淙聿将茶盏搁下,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西北军主帅一职,”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父皇的意思是,由平西将军接替。”
一旁宣旨的公公立刻上前,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读。赵桓跪地接旨,叩谢隆恩。起身后又与太子谈论了片刻西北战事。
崔淙聿问得细致,赵桓答得谨慎,一来一往间,倒也算顺畅。
正说着,门外有侍从匆匆来报,说是军中有急务需要将军前去处理。
赵桓方起身抱拳拜别。
他前脚刚走,章中允后脚便诊治完毕,领了婢女出去交代煎药的事宜。
待众人走远,偌大的闺房内便彻底安静下来。
屋内只剩他与昏迷不醒的魏姝二人。
纱帐低垂,光影浮动。
外面隐隐传来檐下雨滴的声音,似有珠玉轻叩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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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架子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魏姝睫羽轻轻颤了颤,像是有光落在眼睛上,一下一下地刺着。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一片朦胧的素白纱帐,光线昏柔,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这是哪儿?
喉咙干涩发痒,每吞咽一下都带着刺痛。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乏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吗?”
声音沙哑,低得几不可闻。
她又喊了两声,回答她的只有满室的寂静。
魏姝闭上眼睛,有些泄气。
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一阵清冽的乌木沉香无声无息地笼了上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她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起,整个人被半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杯沿贴上下唇,清水徐徐送入。
她本能地吞咽着,喉咙的干涩一点点被润开。
饮毕,魏姝缓缓抬起眼。
入目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心一点浅褐色的痣,面如冠玉,鼻若悬胆,眉眼深邃,一双丹凤眼此刻也正低垂着看向魏姝,与她四目相对。
她看得有些怔住了。
恍惚间,记忆深处似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与眼前人交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哥哥?”
哈喽大家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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