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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绑人 父亲,请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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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起来,余绛鸢就挎着一篮糕点就出门了。
直到路上被路边馄饨摊的热气撩了一脸,余绛鸢抬头,方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杏花巷。她摸了摸肚子,腿一跨就坐上了馄饨摊。
昨夜她睡得并不好,隐约做了个不真切的梦。
梦里她好像穿着最细最柔得软烟罗,在偌大看不到围墙的园子里跑着,园子里有很多花,品种多到她数不清。她手上似乎沉甸甸的,挎着什么重物。身后此起彼伏传来二十几个仆妇得喊声让她跑慢一点......女夫子在等她上课了......
她却不管不顾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突然围墙后传来伴随着轻咳的微弱读书声,只是音色十分好听......她心中一喜,两三下扒开茂盛草丛,就要往狗洞里钻......可是身后声音很快近了,她犹豫了下,一跺脚,又钻了出来,只麻利将手上挎着的东西推进狗洞,用草丛掩好。
余绛鸢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红木食盒......
这时墙后的声音似乎停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有人走了过来。再后来就是教习嬷嬷的声音大骂她顽劣......
余绛鸢已经不记得这是儿时旧事,还是自己凭空杜撰的梦境,毕竟前尘种种早已如烟,她也再不是曾经的大小姐。
她摇了摇头,甩去这些模糊的东西,大口吸溜着摊贩老板端上来的混沌,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缺德事。
谢离安是探花出身,自然备受学子尊崇,加之又来自富庶的江南水乡,年年以同乡之谊登门求见之人如过江之鲫。
为了统一接待这些学子,谢离安每月十五会在杏花巷茶馆二楼以文会友。
余绛鸢今日特意穿了件银线绣竹纹的文士青袍,戴着江南现下流行的文士帽,只等与谢离安相聊甚欢,进而相约午膳,而后下药,打包,带走!
对此她十分有信心。
毕竟作为当朝以荒淫著称的公主的狗腿子,这些事她也没少干。
什么状元之才,不都一棒子了事?
她望着对面茶楼,许是今年正是三年一度的春闱,来人格外多,谢府竟包下了整座茶楼,两名家丁守在茶楼门前守着,声势倒比以往浩大。
如意糕她已经让人递给了家丁,就等着谢离安命人她进去了。
茶馆二楼,食盒已经被打开,糕点的香气混合着玉簪的花香弥漫在整个房间。
谢离安身着白袍滚黑边云纹交领常服,墨发以一白玉簪半束,手持着一卷书,略懒散地坐在靠窗的罗汉榻上,端是一派名士的温雅风流。
听完侍卫青九的汇报,他眉心微蹙,而后眉峰一挑,轻嗤道:“那便今晚一会。”
说完他鼻间微耸,透过微开的木窗间隙,抬眼看向对面。
少年正向茶馆这边张望,一双眸子像是泉水里浸过,许是过于黑白分明,竟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纤弱少年,面如傅粉,唇红齿白,坐在那不起眼的馄饨摊上,衬的那馄饨摊格外颓落灰败,而她像年画里精心雕琢的娃娃。
只一眼,他收回的目光便重新落在书卷上,微阖眸子,声音无情:“赶她走。”
青九叹气,神色间并无任何意外。
毕竟每日接近主子的姑娘不计其数,女扮男装什么的,实在是不够时兴。
他只觉着有些奇怪,歪头嘀咕:“话说回来这小姑娘怎么还有几分眼熟呢......”
谢离安头也不抬,端起一旁方桌上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不置可否道:“亦无分别。”
青九想了想也是,左右不过是倾慕他家公子的,就不再多想。
当食盒被搁在积了油垢的木桌上,余绛鸢半响不能回神。
从她跟了华安,她就发现自己做起坏事来格外得天独厚,就连公主府身后以一敌百的侍卫统领都不得不承认比不过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般乘败而归。
她努努嘴,盯着食盒,表示十分不甘心。
好在一计不成,总有其他法子,她余绛鸢从不是轻言放弃之人。实在不行,余绛鸢打算趁着月黑风高,来硬的。
之后,余绛鸢又试了各种法子,也不知是何缘由,往来文士如织,偏她不得见。
她两眼无神得望着茶楼,仿佛一尊望夫石。
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夜幕吞噬余晖。
她终于行到暗处,召了公主府长霄卫,打算速战速决。
茶馆外已经没有排队的学子,待里头最后一名学子出来后不久,就见谢离安从里头出来,着一身显眼白衣撩袍上了侯在茶馆外已久的马车。
余绛鸢坐在对面香铺二楼,挥了挥手刚准备追上去,便见谢离安马车前一个黑影一闪,不知丢了个什么物件,马车便追了出去。
余绛鸢愣了下,她分明看见那人腰间镶玉金带,问:“咱们有人先动了?”
身旁的长霄卫副统领愣了下,立马清点了人数,抱手回道:“余姑娘,不是我们的人。”
余绛鸢一时怔楞,她思考了下华安将此事另派她人的可能性,结果是这人八成是伪装的。
华安要有这个脑子,还用她干什么。
她在房中踱步了几下,最后还是决定跟去看看。她总得搞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冒充公主府做事。
但这事到底透着蹊跷,余绛鸢道:“都跟远些,宁可跟丢,不可让人发现。”
“是。”
谢离安的马车跟着黑衣人一路穿过京城各个街坊,直奔城外。
邺都城门酉时末下钥,此时早已过了时辰,但令余绛鸢意外的是,黑衣人竟顺利出了城。
究竟是谁暗地在以公主府的名义行事?
出了城后人烟稀少,追踪起来极易被发现。余绛鸢决定由轻功好的两人探路,她乘坐马车在后面寻着印记跟着,其他人与她隔着段距离跟着,以特制的烟火为令。
这样先行的两人既能潜入探听消息,遇事也能暂时保住谢离安性命。余绛鸢觉着这样的安排应是万无一失的。
可出城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寻不到那两名侍卫留下的记号了。
与此同时,五里外的黑林里,两队人马对峙着。一方是余绛鸢跟丢了的马车,一方为首者是位年过半百的老者。
十余黑衣高手在老者身前排开,护得密不透风。
两边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凛凛。
老者苍老的声音笑了下,打破了寂静。他抬手轻挥了下,十余高手步履整齐划一退到了身后。
“此次主上命我前来,足见主上对少主的重视与厚爱,相信少主必不会令我等为难。”
老者笑容慈爱看着对面马车,眼神却难掩孤傲。
谢临渊回京数月,严党依旧没有动静,主上已是不耐,派他来,便是监视谢临渊动向,必要时可取缔之。
这点他知,谢临渊亦知。
说起来,该是谢临渊讨好他。
并且他料定谢临渊不敢拒绝,毕竟他与谢临渊曾父子相称数年,若对他这个养父不敬,难免让主上猜忌他的孝心。
他不信谢临渊敢。
待他借此掌握谢临渊在京都的多年布置,自可揽下功劳,成为主上身边第一人。
他信心满满看着对方马车,他知道对方绝不会拒绝他。
可他布满褶皱的笑容还没敛去,就僵在了脸上。
一支长箭贯穿他的喉咙,将他拖行数丈,牢牢定在地上,尾羽颤抖得发出毛骨悚然的铮鸣。
与此同时,密集的箭羽从青黑的密林射出,如同一张网压向那十余名黑衣,霎时就将他们射成烂泥。
“嗬......嗬......”
老者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鲜红的血从他嘴里大口大口往外涌,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敢!”
深黑的靴子踩碎枯叶,缓缓来到他身前,嫣红的唇角微勾,带着他惯有的温柔笑意。
“父亲,请您上路。”
*
余绛鸢的马车在这深夜的林子里兜了半天,也没找到探路的两名侍卫,直觉便有些不对。
能让公主府精心训练的两名好手连烟火都放不出来,想来来者定不简单。
谢离安怕也是兄多吉少。
余绛鸢正犹豫着要不命人回公主府调人,便听前面传来马匹失控的嘶鸣。她连忙撩开车帘看过去。
浓黑中,谢离安那驾青顶马车剧烈摇晃着驶来,活似马上就要散架似得,掀起阵阵尘土。
她心中一喜,刚准备命车夫动手,就听到马车后不远愈来愈近的奔腾马蹄声。
以及那群追来的黑衣人为首者披风下的金纹。
她心中翻天倒海。那是——严家。
当今朝廷,要问陛下最疼爱的人是谁,那必定是七姊妹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华安公主,但若要问政事上最倚重谁,那必定是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严卓。
几乎到达了凡政务不问丞相不可行的地步。
即便严家子弟官声不好,屡遭大臣及言官弹劾,也大多不了了之。如今朝堂半数官员多为严党任用,就连皇家宗室也要避其锋芒。
余绛鸢在上前一步和退出去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喊道:“救他!”
几乎在余绛鸢声音落下的瞬间,马夫就如大鹏展翅般越到对面马车上,抓住谢离安腾空回到马车,与此同时,马车飞速跑了出去,快得余绛鸢只听得到呼呼的风声。
余绛鸢的马车是被特意改造过的,整个车身十分轻便,外加两匹域外宝马,不多久,竟甩脱了身后的追踪的人。
余绛鸢长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谢离安,许是之前逃亡的路上撞到了头,他如今还晕着,为了避免他再次被撞到,余绛鸢只能将他搂在怀里。
不得不承认,华安对谢离安如此念念不忘是有原因的。
马车里光线很暗,余绛鸢怕追兵追过来不敢点灯,可即便是如此,男人优越的轮廓依然在暗色中若隐若现。滑腻的肌肤在模糊的月色下像洁白的玉。他阖着眸子恬静得躺在那,睫毛卷翘,呼吸安稳舒缓,像是睡着了。
余绛鸢不敢回城,甚至不敢燃放信烟,怕引得严家注意。只让车夫赵叔带着他们一味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走,待天亮再做打算。
马车摇摇晃晃往京城相反的方向而去,累了一天,余绛鸢也不是铁打的人,终于还是在马车的摇晃中脑袋一点一点,阖上了眸子。
黑夜中,谢离安的眉间动了动,睁开了眼,眼里了无睡意。他看着突然出现在局中的女子,指尖抬了抬,抚上她纤细脖颈。
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