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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就是他家?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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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最后十分钟,陆妄盯着倒计时牌上跳动的数字。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像潮水,水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的沙沙声突然变得刺耳。
铃声骤然炸响的刹那,整栋楼都活了过来。
塑料椅腿在瓷砖地面拖出尖锐的声响,前排女生的保温杯"咚"地磕在桌角,混合着此起彼伏的"放学啦""复习完了吗"的声音。
陆妄收拾着课本,直到后桌男生重重拍他肩膀:"走啊!校门口新开的烤冷面摊,去不去?"
他这才惊觉掌心全是汗,在数学试卷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人群像被捅开的蚁穴,推着他往楼梯口涌去。
穿堂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走廊,沾着粉笔灰的窗帘在穿堂风里鼓胀又瘪下去,将月光筛成碎银撒在他后颈。
校门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枝桠间垂落的彩灯将路面染成斑驳的橘色。
陆妄站在人潮退去后的台阶上,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回家的路。
此刻,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妈妈"的号码,最后通话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儿童节。
"陆妄?"
清冷的女声惊得他浑身一颤。
转身时,黑色轿车的车灯正扫过女人及腰的长发,发尾处挑染的银灰色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倚在车门旁,驼色大衣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面深V领的真丝衬衫,珍珠耳钉在耳垂上泛着温润的光。
女人的目光扫过他,眉峰轻轻蹙起:"怎么不回消息?"她抬手看表,腕表折射出冷光,"我今天开完会正好顺路来接你一趟。"
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夜风卷起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水味,混着远处夜市飘来的烤串香气,在他鼻腔里搅成一团混沌。局促之下,他上了车。
"冷就关窗。"女人突然开口,指尖叩了叩方向盘。
陆妄这才发现自己的校服袖口被风掀起,小臂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慌忙合上窗户,玻璃将霓虹夜景隔绝在外,只剩流动的光斑在女人侧脸跳跃,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车拐进临江大道时,陆妄的手指死死抠住座椅边缘。
道路两旁的写字楼通体透亮,巨型LED屏循环播放着彩妆广告,红唇模特的眸光扫过车窗。街边商铺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晕染成斑斓色块,连锁便利店的暖光透过水雾,将放学学生的伞影拉得歪斜。
"在看什么?"女人突然发问。
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游船驶过,碎金般的光带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一闪而逝。
"......像银河落进了水里。"陆妄盯着江面上闪烁的游船尾灯,喉咙发紧。
晚风猛地灌进车窗缝隙,陆妄的鼻尖突然泛起晒谷场特有的草木香。
记忆里的夏夜总是裹着槐花香,他躺在竹席上数星星,外婆的蒲扇带着节奏轻晃,总是故事还没讲完,流萤就跌进了他摊开的掌心。
此刻车窗外的霓虹太过喧嚣,那些人造的光斑刺得他眼眶发烫,哪有记忆里的温柔,能把整个童年都浸在蜜糖色的光晕里。
她轻笑一声,声线里裹着薄荷糖般的凉意:"小孩子就是爱幻想。"
转进别墅区时,车载电台正好切到新闻:"明日我市将迎来高考,交管部门提醒......"
电梯上升时,陆妄数着跳动的数字。28层的高度,足够让他看清整座城市的夜景。
“明天高考加油”她将钥匙丢进玄关的贝壳形托盘,伴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板的声音。
"我晚上还有视频会议。"她忽然停住,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陆妄手背,"对了,准考证......"
"在书包夹层。"陆妄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卧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夜景。
陆妄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键盘敲击的声响,还有女人压低声音打电话的片段:"王总,那份合同......""好,我立刻改......"
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床头的相框上投下阴影。
肚子突然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陆妄摸黑走到厨房,冰箱蓝光亮起的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偌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除了几瓶气泡水和酸奶,只有角落里孤零零的一桶泡面。
热水壶的嗡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妄盯着旋转的水面,忽然想起外婆家的灶台。
外婆总爱用蓝边搪瓷碗打鸡蛋,竹筷搅起的漩涡里,金黄的蛋液和着葱花旋转成春天的模样。
"滋——"热油浇淋的声响突然在耳畔炸响。记忆中的外婆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的手握着铁皮油壶,滚烫的猪油倾入碗中,瞬间爆起欢快的油花。
香气顺着老旧木门的缝隙钻出去,不一会儿,窄巷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童声:"阿婆又做蛋花汤啦!"连隔壁瘸腿的大黄狗都踩着歪斜的步子奔来,口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慢些慢些,烫嘴!"带着方言腔调的嗔怪声裹着灶火的温度,外婆总爱用沾着玉米面团的蓝布围裙擦手,围裙上细密的针脚是她戴着老花镜缝补的痕迹。
当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蛋花汤递到面前时,瓷碗边缘的裂痕正巧卡在他虎口处,粗糙的触感却像外婆布满茧子的手。
此刻厨房的顶灯突然闪烁了两下,陆妄猛地回过神。
泡面的热气模糊了镜片。陆妄坐在桌前,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条。
眼泪砸在碗里的声音让他猛地惊醒。
塑料叉子还悬在半空,面汤的热气裹着廉价调料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难忍。
夜风掀起纱帘,带来楼下烧烤摊若有若无的孜然味。
陆妄跌跌撞撞冲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楼下,路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原来,母亲会在考前煮桂圆红枣茶,父亲会假装不经意地把护身符塞进他笔袋,而现在......
厨房传来水管的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原来…这就是你家吗”
此刻,他喉咙里翻涌着浓稠的哽咽,记忆里外婆灶台前的烟火气、那句"慢点吃"的叮嘱,和眼前空荡冷清的屋子混在一起,让他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