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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生命之不祥 ...


  •   “我们落在了我们所有时代中最不幸的时代。”——爱伦·坡《莫诺斯与尤拉的对话》

      1

      “呵,生命,它清晰了!”
      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受困在夜里更令人困扰的事情了。心绪发生紊乱,那深沉的夜更是会幻变成一个咄咄逼人的讨厌鬼,不仅逼迫着你思想,还翻箱倒柜、誓要将你一生的记忆都摊开,不罢休地从中拣出最令人痛心懊悔的、并让你面对着它们说出个因果。
      所以现在,虽然手脚逐渐麻木,却不敢动弹,维系着被僵硬压迫的现状——脑子里隐隐地困顿正腾腾游来。真是个好的开始!
      尽管它有些鬼鬼祟祟,带着神经质般地如履薄冰。假使一个翻身惊动了它,它必仓皇而逃。
      如此一来,便只能迎面那夜的讨厌鬼了,展开无休止地思索及循环复沓叩问,以便于一丝一缕,争夺呼吸(扼紧脖子上的一双手,却还是自己的)。
      哦,呼吸,又是这个词。
      我不由地念出了小蝶在生命最后的那句话,这样一来,算是彻底吓走了叫做睡意的胆小鬼。
      诚如她所说吗?可她是否知道,我是如何地不甘?否则也不会在那之后,患上失眠之症。
      我确信小蝶就在我的门前徘徊。(她大约是低着头,下颌的轮廓如一个柔婉的三角形集中往一个清湉的点上凝结,那有如四月般明媚的眼睛延伸幽远,将酿在眉心的愁绪全都晕开去,晕开去。)
      “踢踏”、“踢踏”......(踽踽脚步。)
      她的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犹豫又欲语还休的表情。一如生前。
      这个平凡又奇怪的女孩,我大概永远也忘不了她了,就像是绵里针,细细小小却直戳我心肺。
      那么我还要继续回想下去吗?我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把小蝶的故事告诉你们。而你们是谁,我并不在乎。我只需要让世人都知道:她、曾经、存在过!
      尽管在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世人全都对她视而不见。现在,我将向你们讲述她。她会在我的叙述里如实表现出远离尘啸的疯狂,充满瑕疵的美丽。不论此刻你们有多么地后悔,恨着盼着能见上她一面。我只能坦诚相告,你们早就没了机会,生前去后都绝无可能。
      先别急着翻脸,你我毕竟殊途同归。待我们在炼狱门前相聚,那时再打上一架也不算太迟。然后我们把肩痛饮一盅孟婆汤,你们有你们的罪孽需要忘记,我有我的遗憾需要终结。
      (窗户欺开了一条细窄的缝,漏出一煞宇宙。天可作证,黑夜不会轻易地过去。)

      2

      在一年以前、以及再往前追溯到许许多多个从前的夏,对比着一年以后、甚至衍生到未来里反反复复的夏,天地间的温度总在自觉归位,偏差值从来也越不过小数点去。
      时间都均匀地被温度标记上刻度,一寸走过一寸。可我究竟怎么样呢?凄婉的琴音从指尖创造出来,音符从银色的弓弦上散落,烦躁被压抑在了角落,便开始了反噬。
      琴音果断终止。手里猛地合上琴盒,我负气离开。余一室着装统一的听众,他们瞠目结舌、惶然不知所以。跳脱的海浪在瞬息间平息了风云。时间僵持了接近两秒,浪朵卷着卷着又闹腾了起来。
      “疯子!”
      我已经走到走廊间,仍不忘骂上一句。
      作为一个精神正常的大提琴手,顶着烈日找到这家疗养院,面对一群连喜怒哀乐都颠倒错乱的人去演奏两个小时,无论乐句是否动听悠扬......或者,对此失去掌控......从我仅有的听众来说,他们都不会在乎!他们只会东倒西歪附在对方耳边私语窃窃,或者捣鼓出音调不明的笑声。
      愤怒踩踏着海浪而来,一发不可收拾。够了,真是受够了!更加令我情绪失控地是,在我离开之后,他们的目光巴巴地跟随,扣着手指,喉咙里弄出难听的声音。
      一切动态交织成一股热气腾腾的风,乱哄哄地朝我脑后喷来。我用警告的目光看向那间屋子,恰好看见一张放大的脸贴在窗前的玻璃上面,他的嘴角向上拉出歪斜的笑,眼睛在窗户上挤压成两条憨实的缝。
      是在传递无可奈何的歉疚吗?
      于是,我的愤怒就此倒戈。
      去陈经理处领到了这次的酬劳,我走出大楼,情绪和着汗水在那间财务室的冷气下蒸发干净。抬手看了看表,显示为下午四点十五分。
      夏季的太阳依然炽热,我的头发末梢也在跟着升温发烫。热气穿过皮肤,便被血脉阻隔,烈日当头,却掬着一抔寒。归根结底还是陈经理所说那番话。陈经理坐在在财务室里,举止像一架老旧的机器,进行规律运作、嘎吱作响。她的食指捻上舌头,飞快地往一叠钞票上压,舌头趿在嘴皮上,又以另一种节奏说来:“你怎么总爱弄些愁眉苦脸的曲子,这不行,不要把负面情绪带进疗养院,病人非常容易受到影响,是极其恶劣的影响......”
      她停顿语气,从一叠钱中抽出两张递给我,伴随哗啦的数钱声,伴随她的笑,她的语重心长:“年轻小伙子嘛,这眼神老是揪着,看着就不够讨喜,你瞧你都是这般模样,那些看着你表演的人心里有多么地不快乐。”
      我自然能领会陈经理的好意,连同那两百块钱一起塞进兜里。我没权利反驳。已经选择了参与,就轮不到你去节外生枝。
      命格顺从规则,既然惜命就要认命,还不明白吗?
      如你们所见,我早与世界同流合污,若不是在那样幽闭的特殊环境里,我也会与你们一样对小蝶弃之不理。
      在她与我的首次对话中,她告诉我说,她害怕生活,又躲不掉它,“连我的呼吸都充满罪过”。
      而我将那不被世人接受的苦难忘却太久,没能明白她不算坦诚的话中所包含的苦衷。我不应该对她表现出怀疑。
      痛悔前非,即使相识之初也不应该。
      拖起沉重的琴盒,原打算从前端那笔直的小路走出去。(那也是我来的方向。)可是一对母子把小路蛮横地占据了——他们握着球拍,无比快乐地打起羽毛球。他们全程投入,毫不在乎。那小男孩八、九岁年纪,一直笑呵呵。这对母子在盛夏里的愉悦欢喜,让我的思绪出现过一阵恍惚。
      我退了出去,往相反地方向走。
      疗养院的规模并不小,不会只有一处通向外面的门。我知道在大楼后侧有个小广场,从那儿穿过,一样可以出去。

      3

      绕过大楼,在一排排低矮的砖墙间走过。可能是因为有风,可能是风里面含着蔷薇花的香味,眼前左右看见的都是鲜绿的叶子与嫣红的花,被植物的香气诱染,当走到两处分裂错开的矮墙时,不知是怀有怎样的悸动,一侧身,便往那错开的裂缝中穿了进去。
      有异光推动着一帘美丽,层层跌宕,逐渐清晰。
      我活得落魄,一向对美无感,甚至心生恶意,穷途末路时抱着要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想法。可这一次的我,因眼前的美有所动摇。这里俨然是花园模样。它的色彩鲜丽却发旧,好比一幅搁置已久的画,颜色早过了时新,被一层毛绒绒的灰哑装点。花园的中心,是阳光集中洒落的地方。最是苍白。
      一人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头垂在胸前,像是在聆听起伏的心跳。
      我走过去。
      面前隔着白色圆桌,不多不少空着一把椅子——遂放下琴盒,往那椅子上坐下。
      面前的女孩有所动静,她将垂在胸前的头抬了起来,相较她年轻姣好的容貌,我产生惶惑——因为她的衣着已经告诉了我,她是这里的病人。
      我抗拒她的身份,在她的脸上,没有精神病患者惯有的那种不属于现世的惊措表情。
      她属于美丽的一种。只是备足了憔悴表象。
      应是被人强行从树枝上折断,失去养分后迅速枯萎。贵在姿态不败,依旧维系着被折下之前的样子——负隅顽抗的美。
      她抬头看我的同时,眼睛下方有一片乌青,下睫毛很长,覆盖一层阴影,就好像......好像蝴蝶在她的下眼睑处留下了一对亲吻。
      (可是花园里并没有蝴蝶。)

      4

      “你也是这里的病人?”她开口对我说。音线微微发颤着,嵌着脆弱。
      我拍着脚下的琴盒告诉她:“我是个大提琴手。每个周末都会给这里的......人演出。”
      (我还是不愿承认她是这里的病人。)
      “哦,原来你跟我不一样。”她一边点头,一边轻声细说,那模样像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回答。
      “是吗?我反而觉得我们有相似之处。”我的手指指向眼睛:“我在夜里也睡不好,眼睛下也有黑眼圈。你瞧,这点我们都一样。”
      她偏过头,认真地往我手指着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表情充满怯意。本以为她会接着笑起来,最后却只满腹心事地将头低下,尖尖的下巴在灰色条纹领子上方膈应着,这时看上去,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实是位病人。
      我与她开始了我们第一次谈话。
      她似真似假地说:“我的出生等同于被遗弃,我的现实生活变成了无人看顾的荒凉。”
      与她的对话令我感到乏味。并非她言之凿凿,我听之藐藐,而是她总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有必要向你们好好解释这贯穿始终地心不在焉。我们现在属于交谈的双方,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没有丝毫分量地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她呈现出一团白雾的朦浊之态,口中之言如同梦呓,断断续续。
      (到底是位精神病人。)
      起初见她如此,我的对答敷衍带过。精神混沌的她却异常敏锐地抓住我每一个细小的神情,她清楚地知道——我在辨析真假——我在表达不信任——我在轻视她的话——我将她的社交障碍归纳为她为人处世的失败。
      我的狭隘的本体论调,使我变成了一个卑鄙的庸俗角色。我承认,我并非是独特的那一个。
      所以,不管是小蝶还是这座美丽的花园,等待的人都不应该是我。
      我看着她软绵绵地靠着椅背,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几缕头发散到了环抱膝盖的手上。指尖往发丝间缠缠绕绕,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你并不懂得生命。”
      我追问她话里的意思,她却不愿意回答,脸上出现孤注一掷的拒绝神情,再次将头低至胸前。
      (辩证一番对错。
      (不出所料,
      她很快就抬起了头,口齿清晰地对我说:“你知道呼吸吗?”

      5

      话音里藏着刀刃,我麻痹的神经已被利落地切断。命盘重新拨转,急速旋转之中,一切的对与错都将各就各位。
      记忆里残留着她的声音:“我依靠梦境在联系生命。没有人知道,梦境在替代我呼吸。”
      我尖叫起来,她......她存在的世界与我们不同——她的梦境与现实相互错位而存在!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你们或许认为,当我听到此番疯狂的言语会立刻提出质疑,或是纠正对错,拔高音量作出结案陈词:“正因为她分不清梦与现实,所以才被关进了疯人院!”
      我摇头(假如你们能看到的话)。
      我不会跳着脚表示愤怒,也不会因为维护小蝶而非难你们(当然想这么做),我现在一反常态地兴奋——老天保佑,我跟你们并非完全相似。

      6

      我必须再一次见到她。在不属于工作日的那天,我破天荒地跑去了那家疗养院。沿着第一次的记忆,清楚记得那充满蔷薇香的砖墙上会有一处断裂错开的裂缝,越过间隔,将抵达一座花园——她依旧在那。(坐在白色的椅子上,面前的白色桌面投射着她大致的轮廓。)
      墙好端端地出现在我眼前,砖石之间排列有序,没有拥挤,也没有遗漏。严丝合缝的墙成功切碎了一切想象。
      日色昏沉,空气中的热量被灌满了厚重的湿气,像是暴雨的前奏。积蓄着、沉淀着,天空就是哭不出来。已近黄昏,我一无所获,意志早就萧瑟起来,丧气地坐在墙外。
      空气里的水蒸气凝聚得越来越多,隐约听到了水浪起伏的声音,仔细分辨却再无。视线范围内的事物被固定在原处,谁也没有动作,泥土表层隐隐作祟,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空钻出世面。
      声音又开始作响。
      是蛙鸣!
      我听出来了,混沌的腔腹律动地鼓噪着,音色里存续一股悲愤的力量。蛙鸣忽远忽近,我追寻它而去,它发出的声音一声壮过一声,仿佛下一刻便可以看见它鼓成玻璃球状的墨绿色腮腺。
      眼前绿色动荡——绿色肥厚而宽阔——绿色像敦实的桩子——绿色变作了心心叶叶。葱茏剔透,像翡翠的心。
      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已经很靠近了。
      投身其中。
      她躲在那里,身体往里收拢,双臂抱着头埋进膝盖中,姿态一动也不动,与土地生长在一起。宽大的树叶温柔地在她头上撑开,暑气被削走了大半,她安全地浸泡在满是馨香的世界里。
      我走到她身边时,发出微妙的响动,她歪着脑袋朝这边的动静望过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手跟她打招呼。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很自然地开口说话。
      “小蝶。”回答之后就默不作声了。
      我想知道那个关于生命的答案,便再次向她提及。
      她的思想经过一番斗争之后才对我说:
      “你问我生命是什么,我会告诉你,但在这之前我必须提醒你,不祥的生命总会降临灾难。
      关于生命,拿我自己来说,我经历过落雨的清晨,困倦的午后,荡满晚霞的黄昏,星群陨落的庭院深处;也见过春的柳絮翻飞,听过夏的蝉鸟鸣啼;也曾沐浴秋水结成的雾,冬野种下的风。这都是人间的形式,也组成了我的命。只不过,它们的来去在我命里都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不传达任何信息,不扭转任何变化,像是无脚的小鸟在厚厚的雪地中滑翔飞过。我什么都不曾拥有过,什么也不会留下。”
      生命之不祥,总会有灾难发生。
      她的脸向一旁撇开:“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是靠着梦境呼吸的人,我也不在乎告诉你更多,更是因为一切都不再珍贵...…
      迟了,已经迟了。她的声音潜伏怒意:“我得了顽症,像是害了虫的树。病虫毫不留情啄空了我的梦,即使睡上再多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
      她怕我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对我再次说明:“你别小瞧了梦境的力量。我在现实休眠,在梦境中享乐。我的所梦使我愉快地搭建了一个空间,生命得以绽放,浩大而瑰丽,最重要的是,可以自在地呼吸一切。”
      无疑,这便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场灾难。对于小蝶来说,没有梦境的睡眠就跟死亡没什么两样。她描述着那种状态:
      “所有的感官都不存在了,可偏偏意识被困在黑暗里。意识触碰着黑暗,更像是黏在了上面,任凭心脏与脉搏发出怎样的骚动都无法使它分离。当感官在第二天的某个时分回归,随之而来的感受——是惨遭窒息之祸的人忽然获得氧气,我,得以残喘。”
      她叹息着说:“我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痛苦。索性便不再睡觉。如世人所见,我是失去了睡眠的人。在你们看来这就是我病症的来源。”
      “不是的!”
      “我能明白!”
      “在我看来你是‘既不降服于天使,也不屈服于死神’。”(出自爱伦·坡‘丽姬娅’)
      我的眉头拧成一道褶,表现地愤怒又懦弱。
      我不同意她将我跟世人笼统地归纳在一起。我都明白的,我说:“这个世界早就崩坏了!假使说我们都曾力挽狂澜,却总会横生那么一股恶流,拦截着我们去往地心以下,事实是,我们大多数中谁也没有去抗争过。我们早已熟悉这个崩坏的世界。”

      7

      正因为世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它能够催促着我们去犯下一个又一个的错误。无论你我,活得都不太光彩。
      我们共生在两种模式里,参与和顺从。原本隶属于白色的某些成分,也因我们的参与而质变成灰。当万千颜色已被描摹地无限靠近于黑,我们才能够心照不宣地在无数的答案下面选出相同的代表字母。即使无解也变成已解。但“有”也不意味胜于“无”。
      顺从的你我一再强调卑弱——才没有进退——才会将问题和答案彼此守恒。
      小蝶是世界斑驳的墙上剥落下的唯一一块纯白色块,远在两种模式以外,有幸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组织。
      如果将这种模式看成对立的两派,世人与古往今来的时代彼此焦灼,自然共生为 A 角,小蝶处于我们的对立面,因而生为 B 角。强弱一旦明了,这故事便充满螳臂当车般的荒诞无力。可是 A 角的我还是会夸赞对方(就像我一早说过的那样),她,拥有负隅顽抗的美丽。
      我真诚地希望这个故事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结局。
      我知道她的身体在抗争中越来越衰弱,已经无法待在室外,便拿起琴盒去病房里看她。小蝶的病房位于大楼最顶层。
      房间的地板向下有一个轻微的角度,有时能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拖向很远的一旁,拉锯出别离的间隔。周围的墙壁都砌上了巨型的落地窗户,掩盖上米黄色的窗帘,由天到地般泼洒下来。
      房间里的摆设:仅有一张床,一张椅子。
      (因为她没有睡眠)小蝶昼夜都坐在椅子上。
      我进去的时候,她说了句:“头发”,随后动作僵硬地指着头说:“头发开始掉了。大把大把地掉。”
      “很可怕的。”

      8

      我把琴盒放在地上,略微调整(使其摆放地稳健)。
      一番准备之后,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为她而创作的音乐,沿着各处缝隙而来,如蔓草坚定。
      我尽量将气氛营造的轻松欢快,音符在弓弦下结成缤纷的气泡,成群结对漂浮空中。聚散间,连接成轻盈的彩虹。
      许许多多的彩虹碎片落在我们睫毛边缘,以眼泪的方式坠落下来,跌落在唇角,融化为一粒糖,甜味混淆了苦涩,我知道——我热爱她的生命已经胜过了自己。
      不存在永恒的乐声,无论它多美。最后一枚小小的彩虹也消失在空气里时,我放下了琴。
      她一直将头低在胸前的位置,作出聆听自己心跳声的模样。(我第一次看见她,她就做着这个动作。)
      小蝶眼角的泪水一滴赶着一滴下落,敲打在下滑的地板上。
      病房门突然打开,从门外闯进了一位体态肥胖的护士。她脖子里挤着汗珠子,一步一脚跟进来,抹净掉满地的彩虹屑。
      就在病房里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来自走廊间的喧闹一涌而进。我听见了病人们淅淅沥沥地声音,我还听见了小孩的笑声。
      胖护士举着托盘闯进屋里,身后的门也随之关上。托盘里并排放着一把剪刀,一枚指甲刀。她将托盘放在床上,拿起那把剪刀,走到小蝶的身后,肥硕的身体将小蝶完全覆盖住,她那又肥又黑的手掌先是抹了一把脖子里的汗液,便用那只沾满汗渍的手拽过小蝶的头发。胖护士费力剪着,牙齿咬住方阔的下嘴唇,浸出灰白的牙印,手中的剪刀一顿一顿地起伏。
      长长的头发配合着下坠,如一道瀑布的断裂。
      剪断的头发掉在地上,经过短暂相聚,才一起顺着地板的角度告别着远走。
      我仍看着地上缠绕成一团的小蝶的头发,这边胖护士已经放下了剪刀,又拿起托盘里的指甲刀,带着一种修剪一桩坏死的植物般的态度绞起小蝶的指甲。
      胖护士的脸挤满疙瘩,她那肥笨的手不慎间就将指甲刀绞进了小蝶的指尖里。
      丑陋的脸上闪过迟疑,油腻的眼皮撩起,指甲刀挂在小蝶的手指尖,等待着小蝶落下眼泪。
      小蝶还是蜷曲着,恍如干裂的蛹,连呼吸都已经不存在。
      胖护士将指甲刀的刀刃再往前进了几许,沉思酝酿,果断地按下刀柄两端。
      红色的血浆从粉色的肉里挤出来,灰白的病号服染成一团团黑色的红。
      小蝶的眼睛变作两个被风灌满的山穴,扩散出无限哀意。

      9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无法再支持她放逐生命。
      她在失去呼吸后忍受着生命任何形式的颠沛,但是深爱她的我如何能承受这一切?
      我劝阻她,那么多句嘱咐,她一句也没有听。我的私心昭然若揭,我不相信她不懂。
      于是我愤怒地质问她,质问说:你为什么不能像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像他们那样理直气壮地活下去?
      小蝶没有发出声音,不动声色地矫正我的思想。我知道,我的感情已被驳回。
      我多想做出最后控诉!什么时候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陪着对方生存,而是由着对方死亡?这不公平!没错,我不懂你与这世界玉石俱焚。我的确不明白,但我只能向你认输。
      窗帘警觉地遮挡住了外面的天,屋中黑暗,小蝶坐在椅子上的身形也被我看得模糊起来。
      一道闪电劈落,病房在一瞬间被抹煞得发亮。
      小蝶忽地离开了椅子,她走向了床,平躺于床上,惬意又陌生地告诉我:
      “外面的天空有了雷声,即使无梦,夜里也不再孤独。”她心满意足般就此闭上眼睛。
      转折伴随着雷声,惊天动地而来。轮回也不过是如此阵势。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入睡的模样,手指轻轻抚慰她的眉,接着靠近她的耳边,指尖传来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那时,我相信,幸免于难不只是一句令人遐想的诗意。
      (我的爱人,你总算明白,生命充满毁灭,意在教导你服从。你只需要顺从它,它就会向你发出邀请。哪怕是藏在豁然开朗之下的虚妄。别总记着失望、而忘却它会庇佑你我走到前方。)

      10

      那夜的雷声,竟充满了神意。大方地向人间抛下一本启示录,才会有如此明朗的夜,而我终被感召。
      我回到家,一夜不敢入睡,凝神注目窗外,等待天上的太阳投下光芒,那将代表重生之后的第一句呐喊。
      白色的光摘下黑色的甲壳,我走在人间的青天下。这次,我有意将脚步放慢下来,有意如此,不过是想将这份期盼延续得更长久,像第一次收到礼物的小孩,怀揣纯洁的贪。
      经过那条通往花园的小路,这次我很幸运,找出墙间的那一道裂缝,不幸的是,在进入那道裂缝之前,我并没有嗅到周围弥漫着的、带着腐烂的气味。
      如果可以,故事请在这里结束了吧。
      花园已然式微,被人欺凌又被人抛弃。我耐着性子从满园邋遢的花枝里找出了四五朵颜色新旧不一的花,连着根茎把它们拔出来,交错组合,使之彼此牵绊,簇成花束,小心翼翼捧着它们,维护着仅一缕生的希望。
      我按耐不住心之亢奋,嘴边径直拉扯出笑意,喜悦的表情在逐渐变形,带着种种我看不见的怪异,一并走向通往小蝶病房的走廊里。
      走廊的通道间,迎面看见两个病人扭打在一处,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对方,我慌忙躲过去,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惊悚地发现紧贴着我的背,一直有个人在那!
      那人见我忽然转过头,受到惊吓似地发出尖叫声,他出手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又朝我的脖子里吐口水,虽然我很努力地往前跑,还是没能摆脱那腥臭的唾沫。
      我不再理会,心里盼着赶快见到小蝶。快要走到病房门口时,前面意外地多出了很多人,有病人,有护士,有医生,他们像是池塘里一拥而上的鱼群,死命地挤向一处漩涡。
      各种声音绞在一起,有人哭了起来,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在求救,有人在嘶吼,我也成为了鱼群中的一条,也在拼命地游进漩涡里。
      花落在了我的脚边。我从花瓣上踩过去。
      小蝶躺在地上。
      她的手向上抓伸,双脚蹬在地上抽搐,身体下是一片黑色的影子,挂在四面的窗帘正被她拖拽进身下的阴影里。
      高楼外的阳光滂沱而来,刹那倾盆。隐约地澎湃立于中心,振臂高喊:“降临吧!就在此刻降临吧!”灿烂的阳光将一切燃烧。
      我早已冲到人群前面,尖叫着把挤在病房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面推。我在尖叫、骂人、踢人,像住在这里任何一位犯起病来的疯子!我超出本能的力量,成功把他们都赶了出去,立刻堵起门、慌里慌张地扣锁。我反驳方才的话,我不像他们,我失去理智的举动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还能为她做什么。
      屋里的阳光从我们身上碾去。我抬头看见死神庞大的影子凌驾在她身体前方,死神枯长的手臂一把绕住她的灵魂,用力撕扯出去——一个完整的、人的灵魂。
      我跪在小蝶身边,抱起她的头,清晰地听到那声最后地倾诉。
      (“呵,生命,它清晰了!”)
      死神握紧拳头,在我眼前,将那完整的、人的灵魂——打碎!
      一切仅留给我的、唯一的,只是往她身上堆满厚厚的泥土。
      虫鸣螽跃,消食现世的壳。

      -完-
      (成稿于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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