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花见月》冰激凌好吃

7、淮寒墙 谢识秋眼中

　　香气飘过来，婉颜登时食欲大振。

　　面前的这碗汤汁白似牛乳，汤面漂浮着朵朵金花，口感醇厚浓密，香气馥郁扑鼻。肉块很大，一口咬下去软嫩多汁，碗中点缀的葱花更是让整道菜的颜色都鲜活起来。

　　一整碗羊汤下肚，二人瞬间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郁气一扫而空，舒畅无比。

　　“好姐姐，你这手艺也太绝了！我跟着师父跑遍了大半个馥国，都没见着一个人做汤能比得过您的！”

　　唇齿间还残留着方才的鲜香，婉颜在夸人的时候毫不吝惜言辞。

　　“你们喜欢吃就好，哈哈哈。”

　　大姐姐被夸得合不拢嘴，她盯着二人仔细看了半晌，随后点点头道：“你们两个娃娃，好样的！都不是普通人呐……”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这话为何意。

　　这位姐姐倒也不墨迹，扬起双手拍了拍，召唤出一物来。

　　只听得咣当一声，一只漂亮的铜碗跃上桌面来，稳端端坐在二人面前。

　　婉颜满脸疑惑，瞧不出这碗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大姐姐神秘一笑，指了指江寻：“不错不错！好娃娃，你身边……都快凝成水喽，不得了啊！这个小玩意送给你，就当见面礼了，未来的大祭司！”

　　江寻看了看桌上的铜碗，又看了看一脸慈爱的姐姐，迟疑道：“……我么？”

　　谁知这话惹恼了对方：“除了你还有谁？另一个娃娃将来是要做念杀的，我给她个碗做什么？”

　　姐姐絮絮叨叨数落起来：“你才多大的年纪，不要老想着自己不够优秀，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们大人扛着呢，现在的孩子也真是的……”

　　“还有啊，不许质疑我的眼光！”

　　“我说你行你就行！就算现在不行，以后也一定会行！这么多年了，我就从没见过比你资质更好的人，你不行谁行？”

　　听了这一番夸赞朋友的话，婉颜既有些羡慕，又打心底替江寻感到开心。

　　她的朋友可真厉害，明明一开始只是在逃亡，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神迹，还得了这么一个宝贝，怪不得她能亲近祝福之力。

　　江寻挨了一顿骂，仍旧不敢相信。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总是板着脸，换了谁都会说好凶、杀气好重之类的话，怎么到了这位姐姐口中就成了未来的大祭司。

　　她？百年难遇的奇才？

　　这可能吗？

　　换做谁都会觉得自己身边这位长得像一整块白玉雕成的美丽少女才会成为大祭司吧。

　　但她转念又一想，这位大姐姐应该是看得到祝福之力的。毕竟常年住在食神街，这些摊贩和神明之间的界限已经有些模糊了，说不定他们本身就已经算作食神眷属了。

　　“聪明娃娃，你算是猜对喽！能在这做生意的，大家都算食神眷属。不过这个称呼可真是陌生，太久没人这样称呼我们了……”

　　大姐姐理了理额前方巾。

　　见店内没来其他客人，她索性直接坐在二人旁边，伏在案上慈爱地瞧她们。

　　婉颜也在瞧她。

　　这位‘姐姐’表面上年纪不大，但言谈举止之间，尽显沧桑之感。

　　仿佛坐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一位年轻姑娘，而是个经历了太多风霜的老者。

　　那是一种内在的气质，是经过了岁月洗礼之后，特有的通透与沉稳。是很熟悉的感觉，和韵很像，她想。

　　她看出这位姐姐眉宇间掩藏不住的悲伤，便问道：“住在这儿时时刻刻都能吃到好吃的，吃穿不愁，大伙又都很好，怎么姐姐还会不开心？”

　　大姐姐捂嘴吃惊道：“小小年纪，冰雪聪慧！”

　　“没想到你竟能瞧出我的难处……本以为念杀都是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看来今天叫住你们真的是食神的眷顾……”

　　找到了倾诉对象，她又端来些茶水点心，打算将往事缓缓道来——

　　“我名叫谢识秋，街坊都唤我小谢，你们不用拘谨，叫我识秋就好。”

　　温热的茶香气晕染开，谢识秋平淡的面容藏在后面。

　　“其实住在这里的大伙，原先也都和你们一样，只是普通人的。大家在不经意间踏入到这一方世界，见识到了神迹的伟大还有自己的渺小，最终选择留在这里。”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对么？”婉颜托腮。

　　“嗯。”谢识秋点点头，“你们觉得我多大啦？”

　　“姐姐应当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不会超过三十。”江寻倒是很诚实。

　　婉颜捉摸不透，便没吭声。

　　谢识秋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二三十，连零头都不够哦。”

　　“我出生在四百多年前，再过两年，就满四百五十岁啦。打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太火龙王就在筹备修建淮寒墙的事项了。”

　　“那真的是，好长的一道墙啊……”

　　淮寒墙？

　　婉颜只知道淮寒在极北，淮寒之上立着财神庙。淮寒墙和淮寒……这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

　　谢识秋：“我幼时从未见过爹，阿娘一个人拉扯我活命。”

　　“大人们只道我爹被抓去修缮城墙。他们说能为这道墙效力，是我们一家至高无上的荣幸……十二岁那年，长达数十年的浩大工程终于结束了。爹回到了我们身边，阿娘肩上的重担也得以分摊。”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殊不知，那才是我们一家噩梦的开始。”

　　“这道墙自北向南而建，纵横了大馥的万里疆土，并将之一分为二。我猜现如今，也还是一样的格局罢？”谢识秋问。

　　江寻点了点头。

　　婉颜有些惊讶，怎么江寻什么都懂？

　　她们二人年岁相仿，见识却是天差地别，一想到这些她便有些懊恼，只觉得自己好不争气。难道这些年来师父带她游历过的山水，都只占大馥的其中一半么？

　　“淮寒是雪山之名吧，为何要用它来称呼一道墙？”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识秋笑：“你这娃娃年纪不大，怎么也跟个老古董似的，我还从没见过不认识淮寒墙的人呢，呵呵。”

　　我就是老古董带大的啊，婉颜嘟着嘴。

　　她听着谢识秋解释：“最开始人们常说的‘淮寒’，的确是指那座人迹罕至的雪山。那里地势险恶，频频有人受困于其中，丧失性命。”

　　“于是住在附近的人们便想出个法子。他们修建出一道高墙，围住一部分山脚来警示外人，防止他们误登淮寒，若是有人执意要往财神庙去，他们便不再阻拦。”

　　“这本是好意。”

　　“可是当朝在位的仪王之子——太火龙王太想得到认可，急于做出一番功绩出来证明自己。他偏执地认为那些人就是在阻止外人拜见财神求取财富，于是派去许多部下一探究竟，势必要见到财神。”

　　“直到派出去的几批人全部折在雪山里，他才断了念想。自那以后，他便恨上雪山，大骂财神不救济世间生灵，又派人将此墙一路向南延伸下去，说是要‘肃清心怀不轨之人’。然后这道墙越来越长，直到成为现在的模样。”

　　“这便是淮寒墙的由来。”

　　婉颜耸了耸肩膀，身居高位之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她想不明白延长这道墙有什么意义。

　　谢识秋继续道：“淮寒墙建成之初，罪大恶极之人便被驱逐至墙的东侧，高管富商则驻留在西侧。这些有钱有地位的人贪图安逸，又需要时刻提防小人，淮寒墙的延长正好能帮助他们将危险排除在外。从那以后，淮寒就是罪恶的代名词。”

　　“一国分两半，于西侧的人来说，淮寒墙是一道伟大的保护屏障；于东侧人来说，它是无法逃脱的炼狱囚牢。一墙之隔，天差地别。”

　　“一开始大伙都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似很合理的安排不是么。所有人都在歌颂仪王的抉择，说那是最正确的做法。又或者说，哪怕有人提了意见，也无法撼动这道墙的存在。”她苦涩地笑。

　　“现在想想，似乎从那时开始，东西两侧的差异和分歧就已经开始萌芽了。”

　　“一开始只是有罪之人，过了几年是遭受了排挤的官员，再后来是一些无故被牵连进来的将士还有百姓……太多人都被强行放逐到了墙外。”

　　“有人开始抗议，但淮寒墙建得十分巧妙，总长绵延数千里，一共只开了十道关口，每道关口都有三道城门，日日夜夜都有重兵轮番把守。普通人想要跨过这道墙，简直比登天还难。”

　　“墙西聚集了当时最有权有势的人，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自然备受打压。当然，东边的情况更糟，那里常年乱作一团，各方势力混战，百姓苦不堪言，这都是我后来才听说的。”

　　“在当时，我们一家人守着几间房几亩地，日子再苦，也还算过得下去。”

　　苦涩中带着些甘甜，回味起来也还是温暖的感觉。

　　谢识秋意识到，那段美好的时光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目送着那段时光走远，嘴角挂着笑：“有爹娘陪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我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