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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生殿 回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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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晴川。
山脚下,市集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
一个貌美妇人笑意盈盈拉着婉颜的手,仔细瞧着,口里赞叹:“不愧是浅浅带大的孩子,一见你便觉得讨喜,长得花儿一般,从容大方。来,跟姨姨回家,认认家中长辈们。”
妇人脑后别着那根标志性玉簪,上面雕刻着盛开的三色堇,说话时,口音带了些南方特有的调调,细腻婉转。
此人便是徐三娘,韵的旧友。
“长生殿许久没来新人了。”一路上,徐三娘絮絮叨叨地念,“你师父也是的,自从上次赌气出走,已经有好些年没回来了。”
徐三娘说的长生殿,就是隐居在晴川的前辈们建造的一处居所,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演变成这个组织的名称。
二人走过崎岖山路,来到主殿前。
长生殿的确很气派,只是里头零零散散坐着几人,吵吵嚷嚷的也不像在议事,反倒像是在唠家常,一点世外高人的做派也没有。
殿内众人见二人入得殿内,立刻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婉颜这才注意到,主位上的女人面色威严,脸上似乎还带着怒气。
我曾招惹过她吗?
婉颜想不明白。
她被这女人从头到脚审视一番。然后见对方一副不太满意的模样:“婉颜是吧?别添乱,不许带外人进山,这里没你的事了。”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似乎不敢惹怒这位女子。
婉颜从小到大,绝无可能得罪这么一号人物。看来是老一辈的恩怨牵连到自己身上了,不然初次见面也不会一句寒暄也不讲,劈头盖脸就是一套下马威。
身边的徐三娘并不害怕,她迎上前去,笑着推了推主位上的女人:“绯,你不要这样凶,会吓到小孩的!浅浅去找嫣了,咱们照顾一下小婉颜不是应当的嘛?”
“瞪我做什么?你若是不愿意怎会特地去修缮梅园?”
说完也不理会僵在原地的女人,拉了婉颜道:“别管她啦,这人不会说话,怪没趣的,跟姨姨一块去看看你师父的梅园,走!”
……
和前辈们的初次会面就闹得这样不愉快,但好在有徐三娘陪着,不至于太尴尬。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山间美景无数,云雾缭绕,仿若置身仙境之中。
长生殿确实极妙,深山之中,有人顺着山势起伏巧妙地将亭台楼阁嵌入其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人迹与自然的融合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直教人赞叹不绝。
徐三娘领着婉颜停在一处小院前,回身看着她笑:“这梅园如何?当初你师父一眼相中的地盘,喜爱的不得了。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是她亲自设计的。这些年来她不曾回来,都是绯一人打理的。”
二人行至园中,找了歇脚处坐下。暖阳驱散了些寒意,四周是大片大片的白梅,婉颜抚摸着粗糙的枝干,嗅到一丝芳香。的确会是韵喜欢的模样,她想。
“真像啊……”徐三娘看着眼前的女娃娃披散着洁白的发,融进了满园清冷的梅树中,就好像许多年前那个臭脾气的女人又回来了一般。
“长生殿初成之时,我还年轻,总被人欺负。你师父身为当时的首领,看谁捣乱就会狠狠收拾一顿,总把我护得好好的。”
徐三娘脸上是和煦的笑,讲起陈年旧事来件件如数家珍,就像一个崇拜姐姐的小姑娘。
“长生殿是大伙的家,许多人喜欢外出游历,将寻来的宝物存到此处。所以有人起了歹心,想要出卖大伙,将宝贝独吞,当然最后被你师父收拾了一顿。所以绯才会说不要随意带外人进来,虽然她总凶巴巴的,讲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婉颜点了点头,听徐三娘继续说:
“再后来呢,你师父和绯有了矛盾,二人理念不合,大吵一架。你师父一气之下离开了晴川,千年过去了,都没有再回来过……”徐三娘神情低落,“你别看绯看起来凶,实际上是个外冷内热的。她听说浅浅捡了个小孩带在身边养,还偷偷看过你呢。”
“!”
直到这时,婉颜才意识到记忆中的姨姨竟是方才满腔敌意的女人。而这长生殿里的所有人,恐怕都和韵一样,是长命人。
她回忆起幼时常常一人守在家中,这个所谓的‘家’也一直变来变去的。她明明最害怕孤单,却又总被迫和韵分离。小孩子的情绪无处宣泄,只是整日缩在床上哭了停、停了哭。
某天就在她往衣服上印下一朵朵鼻涕花时,有位姨姨自称是天上下来的仙子,给她塞了不少吃食,陪她聊了很久。
看到婉颜吃惊的模样,徐三娘哈哈大笑:“吓了一跳吧,我跟你讲,长生殿的大伙都是极好的,就当自家一样,谁也别怕!知道了不?”
婉颜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院外响起积雪踏碎的声音,有人在向这边靠近。
二人回头一看,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怯生生站在梅园门口,头上戴着顶毛茸茸的帽子。
刚刚的声响就是她发出来的。
“鸣一?快进来!”徐三娘招呼道,“傻孩子,站在那做什么……正愁找不到你呢!”
她将此人迎进来,按在婉颜对面道:“你们二人年纪相仿,长得都俊俏,一定聊得来!我还要再下山一趟,买些东西回来,你们自己慢慢聊,别害羞啊!”
就这样徐三娘像一阵风一般飞速离开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婉颜见对面的姑娘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寻思她莫不是比自己还怕生,也不知在山里住了多久都没见过外人,于是先开口道:“我叫婉颜,今年十二岁,师承……”
说到此处她顿住了,虽然在她印象中韵就是韵,但是似乎自己的师父在不同时期有过许多化名,她也不知这个“浅浅”又是哪一个名字了。
对面人见她笑得温和,也逐渐放松下来,接过话来:“我知晓的,行浅浅前辈,天下第一巫者。”
“我叫花鸣一,师父是……刚刚你也见到了,她叫绯。”
原来那个面戴冰霜的姨姨竟也会收徒悉心照料么,婉颜竟觉得有一丝可爱。
“那我们一样诶。”交到一个新朋友,真好!
婉颜笑得开心,对面的少女也被她明媚的眼眸感染了,不再拘束,打开了话匣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
花鸣一看起来是个不善言辞的少女,相处起来却意外开朗畅快。什么“师傅整日念叨功课”啊、“师傅的朋友都是老古板”啊,絮絮叨叨倾诉了许多。
估么着是在长生殿待久了,身边又都是一些活了千百年的“老古董”,面对这么些辈分高得离谱的人,实在无太多话可说,呆的久了才会在一开始不太适应正常的交流。
婉颜也很少和同龄人说话,都是憋了很久的可怜人,二人一拍即合,一直聊到深夜才看看罢休。
婉颜见天色已晚,便提议二人一同在梅园睡下。
花鸣一摇了摇头:“师父听说我要到梅园来,便明令禁止了我在此留宿。你这两日奔波劳碌累坏了吧,今夜早些睡,我明日再来寻你。”
“好。”
……
是夜。
婉颜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鼻腔里却是熟悉的气味。
她做了个梦,她梦见韵了。
那是她刚被韵捡到没多久的事情。
那时她还没桌子高,整日担惊受怕,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于是在一个星光漫天的夜晚,韵唤她出来,说要送给她一份礼物。
小婉颜从来没收到过礼物,便躺在草地上,枕着手臂盯着夜空等待。
夜晚宁静,就像是独属于她一个人似的。
她看着天上的星光,听着水花拍打河堤发出哗哗声,心想不远处的河面上也一定洒满了星光,就像镜子一样。
像镜子一样。
韵的话语仍然回荡在耳边:“婉颜,你就像一面明镜,映照出除你以外的一切事物。”
“当你的周围充满了尖锐的恶意,那些人释放的无尽的恶意就会将你包围,你会跟他们一样,充满恶意。”
那时韵正温柔地帮她束发。
“你即为你所经历过的一切的总和,那些悲伤和痛苦造就了现在的你。但是从现在起,不必再悲伤了,一切都有师父在呢。”
闪着金色光芒的发带被扎好,光滑的布料上,莹莹的祝福之力笼罩下来,拥抱着师徒二人,填补她空缺的心。
这种布料独一无二,可以按照主人的意愿吸纳周围的能量,并在需要的时候再将这些能量释放出来。如此特殊的功能从未有书籍记载过,所以她推断为,这是韵从某个神迹之中带出来的法宝,且世间仅此一件,除了韵,再没人能带出如此奇特的布料了。
微光透过眼睑,韵的呼声适时传来。
小婉颜睁开双眼,发现湖面上真的亮了起来,那是连成片的、温暖的火光。
她揉了揉眼,走近了些,看清了发光的物体。
是浮云灯。
河面上飘着几盏形状各异的灯笼,耀眼的灯光点燃了黑夜,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韵蹲在河边,一盏一盏地将灯笼往河里推。
灯笼底座上贴了灯神符,一盏盏灯笼在接触到水面后打着旋晃荡,直到符咒沁满了水,一股柔和的力量释放出来,拖着整只灯笼缓缓飞向夜空。
星光闪烁,小婉颜站的地方不远不近,既能看到河面上被水波切碎的光亮,也能看到从小河中缓缓飘升进银河里的浮云灯。灯笼在平稳飞升,却又像是天光沉降,倾落人间。
真美啊。
“愿我的小婉颜平安长大,愿大馥国泰民安。”
韵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轻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向浮云灯许愿是馥国自古以来的一项传统,是逢年过节人们最喜爱的一个环节。取“高升”之意,配以烟火、锣鼓与人们的欢笑声,将欢乐与祝福传递。
小婉颜头一次见到会飞的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湖面,瞳孔里摇曳着火光与向往。年幼的她头一次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之中。
她赶紧跟着许愿:“愿师父和婉颜一直不分开!还有还有!愿我们此后会有吃不完的馍馍!”
直到灯笼飞远再也见不到,她才收回目光,钦佩地拉着韵的衣袖:“师父好厉害,师父是神明吗?”
“傻孩子,哪有让你骑到肩上撒野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