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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墨第一次 ...

  •   林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爱上陈歇,是在二十二岁那年深冬的防空洞里。
      那年城市下了罕见的暴雪,老旧的供电系统不堪重负,整个城南片区停电三天。陈歇不知从哪摸来两把锈迹斑斑的手电筒,光束在积着薄尘的水泥地上画出晃荡的圆,他踢开脚边一个瘪掉的铁皮桶,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回音:"带你看个秘密基地。"
      防空洞的穹顶渗着水,嗒嗒落在废弃的木箱上。陈歇把唯一一把还能勉强调焦的手电塞给林墨,自己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从帆布包里摸出两听可乐。拉环 "啵" 地弹开时,林墨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也许是冰粒砸在洞口铁栏上的声响。
      "笑一个。" 陈歇忽然说,仰起头时喉结在幽蓝的光影里滚动,"你看这地方,像不像末日电影里的避难所?"
      林墨其实冻得指尖发麻,羽绒服拉链拉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脸。她看着陈歇把可乐罐贴在脸颊上降温,霜花在他发梢凝结成细小的晶簇,忽然就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像雪落进火堆,却被陈歇立刻接了过去。
      他的笑声要响亮得多,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爽朗,震得洞顶的水珠簌簌落下。林墨跟着他笑,先是肩膀发抖,后来弯下腰捂住肚子,笑得喘不上气。黑暗中两人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一起,隔着厚厚的冬衣仍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陈歇的手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发尾。
      "你知道吗..." 陈歇喘着气,声音里还带着笑纹,"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图书馆顶楼,你把论文掉在地上,风一吹全飞起来,像一群白蝴蝶。"
      林墨笑得更厉害,想象着自己追着论文满天台跑的狼狈模样。她没看见陈歇在黑暗中垂下的眼睑,没看见他藏在袖口的手指正用力攥着可乐罐,金属外壳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后来很多个夜晚,他们都会回到这个防空洞。有时是暴雨倾盆的夏夜,有时是月黑风高的深秋。陈歇会带来不同的 "惊喜"—— 半袋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一本缺了封面的旧杂志,甚至还有一次,他偷偷抱来邻居家的橘猫,结果猫被手电筒光吓得窜进洞壁裂缝,两人打着手电找了半夜。
      最常做的事还是笑。
      林墨记得有次她刚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陈歇带她来洞里,说要表演 "魔术"。他让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电筒光束里飘着许多细小的亮片 ——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把自己攒了很久的模型贴纸剪碎了。亮片落在她发间,陈歇看着她笑,笑得肩膀直颤,直到她也忍不住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忘了论文的烦恼。
      她一直觉得陈歇是天生的乐天派。他总能在最糟糕的境遇里找到乐子,把苦日子过成撒了糖的汽水。直到那年他父亲生意失败,举家搬到城郊的出租屋,他依旧每天带着笑容出现在她面前,说找到了新的 "秘密基地",是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
      砖窑的夜晚比防空洞更黑,没有渗水的穹顶,只有堆砌成山的红砖和弥漫的粉尘。陈歇坐在砖堆上,递给她一瓶冰镇汽水。那天他话很少,只是不停地喝汽水,然后没头没脑地说:"林墨,你要一直这么开心。"
      "你也是啊。" 林墨碰了碰他的汽水罐,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突然爆发出的笑声。那笑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雀跃,震得砖窑里的尘埃纷纷扬扬落下。林墨被他感染,也跟着笑,两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林墨觉得眼眶发酸,才发现陈歇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背对着她。
      "风太大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进沙子了。"
      林墨没多想,只觉得他连找借口都这么有趣。她不知道,那天晚上陈歇的父亲接到了法院的传票,不知道他藏在砖堆后的那只手,正紧紧攥着医院的缴费单。她只记得黑暗中他的笑声,像一面被敲碎的铜锣,在她记忆里叮叮当当响了很多年。
      后来陈歇突然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预兆。他的电话变成空号,社交账号停留在搬家那天的朋友圈 —— 一张模糊的砖窑照片,配文是 "再见,旧时光"。林墨去城郊的砖窑找过,那里已经被推土机铲平,只剩下一片黄土。防空洞里积了更深的尘,那把锈手电筒还躺在角落,电池早已耗尽。
      时间是最钝的刀,慢慢磨平了尖锐的疼痛。林墨毕业后进了设计公司,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搬了三次家,换了两部手机,通讯录里再也没有那个以 "陈" 开头的名字。她偶尔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路过城南老巷时,想起那个停电的冬夜,想起防空洞里的笑声。
      再次听到陈歇的消息,是在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他,说他当年出国了,吃了很多苦,后来在国外开了家小画廊,日子总算安定下来。说话的人是陈歇当年的同桌,喝多了酒,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记不记得他爸爸生病那年?他每天晚上都去砖窑待着,有次我路过,听见里面有声音,以为他在跟人说话,走近了才发现..."
      同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酒后的唏嘘:"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为他在笑,想上去打招呼,结果看见他满脸都是泪。他看见我,赶紧抹了把脸,冲我笑,说 ' 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 ',手里举着块破砖头。"
      林墨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红酒洒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团暗红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砖窑的夜晚,陈歇背对着她的身影,想起他沙哑着说 "眼睛进沙子了",想起他那震得尘埃飞扬的笑声。原来那些在黑暗中与她交织的笑声,那些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快乐,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秘密。
      他不是天生的乐天派,他只是把所有的苦涩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在她面前,绽放出最明亮的笑容。他用笑声为她筑了一座城堡,自己却在城堡之外,淋了十年的雨。
      聚会结束后,林墨独自一人走到城南。老巷已经翻新,防空洞的入口被水泥封死,只有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她抬头看着墨蓝色的夜空,忽然想起陈歇说过,防空洞的穹顶像倒扣的深海,而他们的笑声,是深海里鲸鱼的歌声。
      可她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歌声,是哭泣。是一头鲸鱼在黑暗中独自悲鸣,却用最欢快的调子,唱给她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回来了,老地方见。"
      林墨站在原地,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想起二十二岁那个冬夜,陈歇把冻得通红的手插在口袋里,对她说:"林墨,以后不管多黑,我都能找到你。"
      那时她以为这是玩笑,现在才懂,这是他藏在笑声里的,最深的承诺。
      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林墨深吸一口气,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却在嘴角凝成一个颤抖的笑。
      这一次,她不会再弄错了。黑暗中的每一声笑,每一次喘息,她都会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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