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拾玖 一蓑烟雨] ...
-
仲春的水温还未完全回暖,一点一点刺骨寒意涌向体内,封住了呼吸。
“咳,咳……”在江心浮起来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一阵雾聚得快散得也快,离落水也不过倏然之前。
花桨抬眼看见叶悕在一丈开外的地方望住自己,目光深不见底。四肢缓慢攀爬上倦意,身子一沉又没入水中,阖眼前看到叶悕略带担忧地游过来。
如若我不慎落水了,你会来救我么?
不会。
呵,我该是信还是不信。
醒来时已经近黄昏,花桨掀开被子起身,草草看了眼屋中摆设。灰白墙壁,墨黑砖瓦。淮河分流处,水从门前过,一看便知是江南特有的普通民居。无由地想起了沂镇,街道幽深处,工整峭刻的对联,别致俭朴的小院,相依为命的母子……记忆像午夜梦回一样翻起来,竟有椎心之感。
房外是小院,花桨听见谈话的声音,踩着床边半新的木屐,穿过卧房外的厅室来到院中。妇人在井边择菜,渔夫晾开罟网。花桨听见身后张弓的声响,猛然回身。
空张的弓弦。
却是花桨的眼光冷利得如同箭羽,与拉弓之人对视。叶悕身着窄身短衣,手中挽作满月的硬木弓蓄势待发。假如架上了利箭,下一瞬便能将花桨射个对穿。
收敛了嬉闹倜傥的轻薄笑颜,花桨认得这凌厉眼神其中所指,隐隐有金石之音,仿若单骑转战千里的常胜将军。承平盛世,天下安澜,眼下河清海晏,朝政光风霁月,深不见底的沉郁目光危险得令人窒息——隐喻着一场避无可避的战事。
花桨垂下眼,声线依旧清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你今日露这一手,心迹一览无遗……”却也不挑明所指,视线对上远处,“百步穿杨,未有空回。想不到你竟然师承于他……”
叶悕收了弓,漾开三分桃花相,“半师之谊,不才只沾了点皮毛。”
“若有机会,还望悕少爷让我一箭。”花桨不管叶悕一番谦虚之辞,心念已转过千回。
叶恺年少有为,名满天下,一身箭法骑术是叶宣彰一手教出来的。叶家一向独善其身,压制结党营私之风,叶恺一出,京城人人皆言安国府后继有人,香火不断,也叹二少爷恃宠而骄,流连花巷柳衢,一身纨绔子弟作派辜负了一副风逸儒雅的皮囊。
却不知是藏得这样好,惊才绝艳却从未显山露水。如椽大笔不写宏韬伟略,只用那三分轻佻七分多情的笔触恣意一句“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还是蘸着麝墨落在雪帕之上再转赠了一双柔荑纤纤,尽是不羁放荡。
一分心思深沉如此,何曾对人说!
花桨所言的“心迹一览无余”,实指的恰是于此,拉弓的一刻也正是叶悕卸下那温和伪装之时,竟这样毫不设防。
花桨分神一瞬,叶悕已贴近身旁,近在咫尺的气息带着一如既往的轻笑,“怎会有相逼至此的一日?”
嘴唇似有若无擦过花桨耳际,说不出的亲近暧昧,“小桨你信不信都罢了,终归我是信你的。”
留下无限转圜余地。
自顾自走进前院,叶悕朗声道,“伯伯,弓修好了,可要去试试手?”
……
叶悕进屋时,花桨正在系着外袍的衣结。他看似毫无防备地背对着门口,但仍在细细听着响动,也是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手停在整理领口的位置,一动不动。
直到,一双手从背后环上来,微凉的骨节抵着花桨下颏,让他无意识仰高了头,指腹慢慢抚过喉结下巴,擦过嘴唇。叶悕自他背后慢慢将脸埋于他颈间,落下一个略带潮湿的吻,亲昵得无以复加,“走吧。”
一前一后沿着河岸,看新绿爬出一派葳蕤,踩折了草梗辟开阡陌。最后到一处荒废了的清水平台,花桨拉他坐下,赤了脚踢着水面,眼前是黄昏时漫天的云霞,自江面升起再一路延伸过一整个穹弧。
“那句信不信,你分明知道答案。从很早开始,我就不能相信任何人,因为不能把筹码交到别人手上。”转过头时眼里的神情是叶悕再熟悉不过的,尖锐而明丽的,却无喜无悲,无爱无恨,“所以我不能跟着叶家轻骑走蜀道,所以我只能把你留在画舫上。”
就在花桨打算移开目光的时候,叶悕忽地扳过他下颏,嘴唇覆盖过吐息,不依不饶地撬开齿缝。他们间从来没有过这样认真而冗长的吻,花桨微微仰着头,双手伸手勾住叶悕的脖颈,主动承受这份炽热与深情。对方的呼吸湿漉得像是浓雾重露的深夜,缭绕着大片大片逃脱不开的阴影,似才分开了一点便犹嫌不得满足地紧紧相贴。就像……明知会分离而做着最后的告别,倾尽全力奉上所有。
良久,叶悕托着他后颈的手才松开,“这样,也是为了留住我?”
花桨不顾他眼中一瞬的黯淡,照实而言:“是。”
叶悕不再说话,只帮他拢紧凌乱的衣袍,彼时的对话一一浮现在耳边。
叶悕,若我说我喜欢你……
喜欢你才这么做的。
烟花地里不知多少风尘,哪有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如若不是生活所迫呢?
那大约是真喜欢。
在叶悕低头的片刻,花桨倾身向前,固执地对上他的眼睛,声线清澈如孩童,再多的心机与暗算都荡然无存。
“我原本以为避开耳目地跟你离开一日,能够明白什么,是我算错了。”像是自嘲一般故作轻快,“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摔成了落汤鸡。”
叶悕再清楚不过——他是在服软!
心下顿生不忍,叶悕想起落水前一瞬他止不住气海翻腾的脉息,在船舱里厮杀般□□的情景也接连着浮现在眼前。他伸手揽过花桨看似单薄而早已挑起重任的肩,“是我过分了”。
“我是商家,只管利害关系,亏本的便不叫买卖。”花桨埋在他胸前冷着音调回答道。
“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报当日搭救之恩;我便如你所言,日后相让一箭,答你见宥之情。”
“花府世代从商,总往利益最高处思量,留下最多余裕。”我现在能看作实质的利益是你日后相让的一箭;最后的余裕就是两个月,只要我不让你走,你便不会走。“叶悕,你不会懂的。”
天色又暗了一分,二人再次往画舫所行的方向走去,一路无言。天边一层一层昏暗的色彩翻起来,浓重地昭示着夜幕即将降临。花桨走得飞快,已遥遥超过十步,慢慢回首。叶悕看着陌上那个修长的身姿,缓慢而安静地成长,在整片接近灰色的背景之中,绛紫色的衣袍明丽得夺目,如同羊脂白玉的肤色,墨染的发丝和点漆一般的秋水瞳,脸上唯一的颜色是唇上绝艳的猩红。
叶悕突然发现了什么,疾步上前,握住了他手腕,用力之大似要拗断那根臂骨。花桨另一手不动声色地蹭过那抹艳色,暗中挣了挣,没睁开,“我自己走得了。”
话音才落,止不住地咳出来。
“太慢了。”蓦然身子一轻,叶悕长身飞掠,已到了十丈以外,“给你看看燕子抄水究竟是怎样轻灵的功夫。”叶悕的轻笑带着藐视众生的高傲,花桨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两旁景致飞逝而去,尚未到汛期,逶迤长河喑哑似一潭死水。
而叶悕最终还是那样一句,接着先前的话,对不起。
又踩到实地上的时候,天色已彻底暗下来,隐约看见天幕上忽明忽暗的星辰,落满了一整个圆弧穹顶,已可看见花府画舫飞檐上昂首的貔貅兽,墨玉点睛,夜色下光辉盈盈闪过。
七星缀连成斗,勺柄指东,天下归春。
已是城郊,道路恰好容单辆马车驶过,不比一脚深一脚浅地踱开杂草地。
“那日不说的因由,非要转个弯。”真是别扭的性子。
叶悕突然开口道,“你只是想要找回他又有什么,于你,众生只是虚数,他才是你愿意抛却性命甚至抛却良知都要护着的人。”
见花桨不言,才继续问下去,“但这个‘他’,是指花桨,还是花诤其,抑或你自己?”
“应该这样想,可有人,他做不到的事,你想要助他完成的?”花桨反问。
“有。”叶悕入朝,并非全无作为,当日夏轸直谏,他则讽谏,旁敲侧击,夏轸一腔热血任谁都看得清楚,年轻气盛得理不饶人,他则在背后推波助澜,将当日参与其中夏轸一案的人一一换了下来,暗中运筹帷幄,落井下石的,出言诋毁的,他一个一个都记得。
蜀地平宁侯疑有异心,缺一个可以前去一探情势的人。这个人,不可狷耿张扬,不可显山露水,要有能够作为牵制的命门或者绝无二心足以能信服。最终敲定人选一方是因为叶宣彰举荐,奏折正气凛然在情在理,叶悕是块璞玉,假以时日必有大成。另一方是因为在众多推诿的奏请中竟有人毛遂自荐,一手精到风华的楷书,疏朗匀称,字字点到要害。
圣上御书房亲见叶悕,委以重任。也只有叶悕自己知道,他向来做的,都只是为了故人心愿。
自荐为的是那时的一个约定,刚满十八的少年上船前的嘱托,次年春带兵赶往蜀地,以引起内乱。
自保为夏轸走前办不到、有心无力的事情。朝臣只知叶二少爷对人笑得温润有加,却无人看出那眼底的冷光,如何的眦睚必报。别人欠下的,一笔一笔都会追回来。
却是今日,对着未及弱冠而已独担大任的花桨,什么也追不回来。他,舍不得。
那时伸手就给了他一耳光,却迎了一张笑脸。他唯一一次全心地给出了信赖却不敢求以回报。
草坪兀地飞起一点星光,花桨停下了步伐,回过神叶悕已在前方等他,回过身对他来开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恍惚间似远得再也追不上。
那点星光是不知何处落下的磷份,幽绿冷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花桨不疾不徐地跟上去,擦身时指尖被细密而实在的温暖包裹。
“这样就抓住了。”
花桨觉得这句没来由的话万分好笑,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叶悕看不见他神情,只看见乌黑发丝见玉白的鼻尖,一瞬间的气息安静而轻灵得如同放在手心的雪,一碰就会融化。
只是在花桨全心全意地放下戒备的时间,没有意识到,谁入了谁的局,终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