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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柒 如金之坚] ...

  •   [拾柒如金之坚]

      金陵是沿江巨埠,画舫在秦淮河驻留数日,承平盛世,两岸金粉楼台,每日数不清的浓酒笙歌倾倒入粼粼水波之中,诗酒风流名满天下。
      在金陵城内的第三日起,花桨每日傍晚都不在船内,总有数不清的宴席要应付。
      花府是民间称赞的善商,见过花桨的都知道这名年纪轻轻的少当家眉眼如画,却没有一人敢当面夸一句,“花少爷好相貌”,更无一人敢劝花桨的酒。花府的势力,让人连曲意奉承都心存胆怯。
      宴席设在了游船上,船廊彩灯悬挂,在一派桂棹兰桨中缓缓驶过。
      游船路才过了来燕桥,前方不远处便是文德桥,南侧遥对乌衣巷,觥筹也转过一轮又一轮,酒兴正浓。
      花桨与分埠行长谈妥了事宜,示意性地祝酒完毕后,趁着宾主尽欢时离席,独自一人背对着丝竹飘渺,手里转着金色酒樽,里面是特别备下的桂花酒,酒意不烈但花香甚浓。

      “公子。”花桨在等的,便是这一声邀请,“我家少爷请公子到雅厢一聚。”
      并非无人敢夸一句“花少爷好相貌”,而是,敢说这样话的人,一直到现在才露面。
      花桨轻碰酒樽的唇边绽开一个不露声色的眼里微笑,转瞬即逝。
      厢房里点着混着三种花木混合而成的熏香,引路的门僮留在门外,等花桨进去便轻手阖了门,悄无声息,花桨还是分明地听出门是从外落了闩。
      灯华透过以金箔为画的屏风,或明或暗地勾出一室奢华旖旎。绕过屏风,花桨看到了那个所谓请他一聚的人。虚虚倚在屏风上,举着金酒樽,对着那个坐在扶手椅上的男子拉开一个漂亮而虚假的微笑,精致得如同玉凿的人偶。
      “巡抚大人的乔二公子,百闻不如一见。”说话时,分明是在用眼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不及花少爷,其人如玉,人如其名,当真衬了个‘花’字。”乔熙明依旧坐着,将手中烟斗放至一旁,“还是和当年一样,花少爷好相貌。”

      花桨在等,对方也在等。
      一直到等花桨手里的酒樽落地,月桂落霞洒了一地。花桨膝下一软,直直向前扑去。
      “花少爷可是喝多了?”乔二公子顺势扶住他,面对花桨轻得没几分力道的推搡,将他揽入怀中。
      “你有见过,喝多了的,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么?”
      “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乔熙明将花桨抱上床。花桨也由得他动作,只用眼尾睥睨一般瞥过一眼。
      “可是为何,二公子滴酒未沾,已有醉态?”
      “酒不醉人人自醉。”

      啪——,乔熙明猝不及防被打翻在地,恨恨地回头看向花桨。这一下是下了狠力,乔熙明半边脸霎时肿了起来。
      “你——”
      “酒醒了没?”
      “……”
      “你不是该问我,怎么还有力气打你?”

      乔熙明正要起身还击,被花桨一脚踩上了掌骨,使的一股巧力碾过指骨关节,传来骨节错位的声响,十指连心,乔熙明顿时疼得面色发青。
      “最好别出声,你喊一声,我废你一个骨节,废完手的,到脚的,然后从脊柱,一节一节,敲上去。”
      “你……”乔熙明挣扎了一下,抽不出手。
      “嗯?”花桨脚下传来又一声脆响。
      “啊……”接连不断的疼痛逼出一声惨叫,花桨皱眉卸下了他一边胳膊。

      “叫得真难听。”
      “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花桨没有松脚,微微俯下身,“真无趣。”

      花桨松开脚,走到屏风旁,捡起那个金色酒樽,放在乔熙明眼前。
      “蓄意伤人,算什么罪呢?”
      “官商勾结,哄抬油米盐价,祸及民生,谎报税收,每年贪去的银子,皇上今日不办,明日不办,迟早是要办的。”
      “尊父乔大人不保的,不仅是顶乌纱帽,提头去见皇上吧。”
      “想说话?说吧。”

      “花桨,你不过一介商贾,你以为你说的算什么?”青着脸色,乔熙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多谢二公子提醒。我差点忘了,士农工商,我不过是个商人,纵有腰缠万贯,也没有和官家相斗的底气。”
      “是不是因为这样,金陵众多商家都落入这为官掌权的逼迫之下?”
      过于明丽的笑脸就近在眼前,半刻钟前,能勾出乔熙明所有□□的面容,现在只让他一阵一阵发寒。

      “你是谁?”见花桨准备离去,乔熙明抓紧机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花桨。”甚至带着一分温和地回过脸,地停下了脚步。
      “还有一句,你回来。”眼看那衣袍柔软飘逸的一角收在了屏风之后,乔熙明破音地喊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会中熏香中的迷药了……”

      花桨自然不会再去理会,看了看从外处闩上的门扉,扬开了削铁如泥的三尺软刃,劈开了木闩,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我也知道。
      自幼试过千种奇毒,即便是这样大剂量足以致死的迷香,最多不过是微略削弱听力的敏捷感。那时诤其叔父委以重任时说过的,能取你性命的时间不过十人。
      只是,世上怎么可能有人百毒不侵?

      回到船廊,方才酾酒尽兴的众人齐齐列作一队,气氛肃穆,唯有高悬的彩灯显示出这是艘游船。
      花桨接过小厮递来的热巾擦手,“找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他接骨。”
      “巡抚府邸那边怎么样了?” 为了确认,又问了句。那一瞬的目光,似已将事态明晰于心,澄澈而尖刻得直入人心。
      “正在查封各项钱款物资,乔大人即刻押送进京。”
      “扣下乔熙明,软禁。他还有用处。”

      花明冽请辞下江南前,先皇在御花园的牡丹苑设宴,唯有一君一臣,把酒话别。
      本已交还的军符却又回到了花明冽手中。
      “爱卿,朕将江南交给你看管了。”
      “士农工商,商家是最遭人鄙弃的,前途漫漫,你可已下定决心?”
      “既然弃官为商,你的功绩便无法载入国史,可有怨尤?”
      “生于江南,长于江南,朕便还江南一个可以安定山水之人。”
      “可还记得,出征前,朕所说的话么?”

      刻在了阴阳军符上的八个字,并非当年初识时,年少的君主赞扬的“明眸善睐,眉目清冽”,而是对他一生功绩的最高褒奖,“赤子之心,如金之坚”。
      要做到一份赤子之心,谈何容易?
      自从花桨接替了花家大权以来,办理过的参与过的案件大大小小,从来没数究竟过有多少桩。为民请命的事,他自问从未做过一件。
      现在,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便押上自己的所有。

      在那看似富饶的蜀地,并不真是那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
      每年输进朝中三分之一的税收民赋来自于那里,却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口,谈何容易?平宁侯门下的兰墨坊天下闻名,所有的一切都看似繁荣,织锦作坊鳞次栉比,沿江濯锦时彩锦映照江水,色泽华丽无匹,因得号锦江。
      那里并不是只有上善若水的都江堰,并不是只有极尽天下幽的青城山,并不是只有浚理濡养的扬子淮地,并不是只有浩荡淋漓的川行华章。那里还有损不足以补有余的官阶统治,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总归有一日,官逼民反。

      花桨依稀记得,有一年清明扫墓,诤其叔父带着一双孩童,在花明冽墓前,一字一句地说过的话:
      功绩等身身不老,子孙维业业长存。

      金粉楼台,画舫凌波。秦淮河的灯火至夜深也未熄灭。花桨回到画舫的时候,见到甲板上提灯等候的一袭白衣。
      一瞬间恍了恍神,心里不禁一声冷笑,那个人,怎么会深夜提灯候人归?
      从格梯上了船,提灯少年迎了上来。
      “少爷。”恭恭敬敬地侧身,照亮了甲板到舱中的路程。

      “尺素,早点歇息去吧。”花桨在他面前驻足,又继续向前走去,被扯住了衣袖。
      “走吧。”花桨执了他扯住衣袖的手,侧头对他笑了笑,淡淡的,几乎看不出。
      在二楼尺素的房前停下,花桨松了手,“去睡吧。”
      尺素摇了摇头,忽地揽紧了花桨。他已长至差不多与花桨一般高,下颏硌在锁骨下方,依恋得久久不愿放开。看似清秀的少年,不知道那里来的力量,死死扣住了花桨的腰。
      “我没有恨过你。”比起一个月前初到花府时清凉的嗓音,带出了变声时的沙哑。
      “总有一天你会的。”
      “那时候来过沂镇的是你对不对?”尺素蹭着衣料摇了摇头,“我没有怪过你。”
      “你还小。”
      “我现在不小了。”尺素松开手,在黑夜里眼中映着憧憧灯火,明明暗暗地闪烁光泽。
      “我是你表兄,长兄为父,我从来没有尽过职责。”

      “我不管,我也不想叫你少爷。”
      “尺素,我本就不是你少爷。”花桨看出少年心中那挥不去的卑微之感。

      “桨哥哥。”那时牙牙学语没有学会的,现在说的利落无比。
      花桨怔了怔,太久没有听见过的称呼,初到江南花府的主宅时,见过三个始龀的孩童围着另一个与自己相同长相的少年所叫出的称呼,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早些睡吧。”花桨没有否认也没有应下这一声,替尺素理了理衣领,转身离去。

      回到三楼时,隔壁叶悕的房间还亮着灯,花桨叩门就不见有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屋中空无一人。案上铺开宣纸,笔架上一支中锋狼毫,蘸着墨还未干。半张宣纸上清一色地写着同一个篆字。
      昳。

      身子一轻被抱上了案台,说话的声音就近在耳际。
      “全身都是□□的味道,还有曼陀罗,剂量不小,怪不得我走近你都没察觉。”
      “悕少爷可是露了一样?”
      “还真找不出了。”
      “还有夹杂在烟草里的。”
      叶悕转至花桨身前,“你脚伤怎么样了。”
      花桨伸过一根手指,挑着叶悕下巴让他抬起头勾到眼前,“没事了,废了个图谋不轨的一只爪子。”
      “然后呢……”叶悕也坐上到案上,脸上作出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死了没?还是你把他挫骨扬灰了?”
      花桨看着叶悕,眼底幽深得似乎封冻了千年,半晌才叹了口气。

      “没有。
      “夺取人命的代价,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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