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兽》一执

1、仁兽

　　夜，是铁锈色的。
　　实验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林仁僵硬地弓着脊背，额角狠狠抵住冰冷的操作台，眼镜腿在鬓角边勒出两道深痕。屏幕上的线条扭曲盘桓，恍若青铜鼎腹上锈落的兽纹。
　　“林工！”一旁技术员的声音在震颤。林仁有严重的肝病，此刻的呼吸被割成碎片，稍一咳嗽，就有千万只淬了毒的箭在腹中乱扎。
　　在技术员小何的照料下，林仁的症状终于有所减轻。
　　“小何，好了，你忙去吧，我再去看看咱的铁疙瘩。”林仁发暗的脸上挂着他的招牌微笑。
　　小何怎么能拗得过他。肝病最忌劳累，可这个顽固的老头偏常年24小时浸在实验室里，家里人都劝说无果，就由着他去“使性子”。
　　晚风碰撞得松针簌簌作响，仿佛要竭力惊醒沉睡的巨兽——那是一架故障多年的智能仿生机械麒麟。林仁像往常一样记录数据、调试参数，试图排除故障唤醒它，并且热衷于查看这台机械还在运行时的工作日志——看上去像一位真正的研究员所写。
　　林仁正皱着眉盯着机械麒麟最后一则日志——执行指令：仁者爱人。实验台陡然震颤，液压管迸裂的淡金色液体在空中凝成弧线，林仁不禁抬手遮挡，透过指间裂缝，他看到了机械麒麟的仿真毛发在电流中飘散，看到了控制屏上血红的乱码如麻。
　　这只沉睡中的巨兽终于苏醒，林仁仍记得这一天，他真切地听到了它的心跳声。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凄厉的叫声似喜似悲……

　　滩涂蒸腾着腐殖质的腥气，拂过鼻黏膜时留下一阵刺痒。河对岸的化工厂烟囱正吐出青灰的唾沫，最后一尾鲫鱼翻起惨白的肚皮。
　　机械麒麟的履带碾过龟裂的河床，履齿间竟卡着半截陶鬲足。
　　老张摘下口罩并一顶油渍麻花的黑帽子，露出斑驳的鬓角。二十年了，他开过的挖掘机比儿子换的牙还多，可从来没有挖到过文物。
　　“这铁牲口成精了！”
　　铲斗悬在文物遗址上方三寸，液压系统发出嗡鸣，机械麒麟上的钢甲纹路在日光下淌出血色。它忠实地记录下自己的行为指令——执行指令：保护人类文明。
　　铅云压城，空气中浮动着铁锈的腥气。
　　第一滴雨打在了开发商的身上。
　　开发商的金丝眼镜映着机械麒麟的巨大身影，镜片后的瞳孔缩成一条线。这废铁，竟然敢阻拦我的发财路！
　　“看什么看！就是一堆破烂，听我的，继续挖！”开发商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凶狠的让在场的人都膝盖发软。
　　机械麒麟的瞳孔骤然迸发出赤红脉冲，嗡鸣着展开液态金属关节，脊椎则如活体长城般节节隆起，后肢则延展出蛛网状的能量屏障，在遗址外围织就。雨水像瀑布一样在这屏障的表面咆哮。
　　“拆了这废铁！”
　　没有人动。
　　“我、说，拆了这废铁！”
　　没有人动。
　　“你们——”
　　老张突然冲进雨幕，工装裤管滴着混黄的泥浆。他对着机械麒麟嘶吼：“铁疙瘩！你比人还像人！”
　　声浪撞在钢甲上溅起回响。机械麒麟的芯片温度飙升，散热孔喷出的白雾在潮湿的空中凝结。
　　它好像获得了什么。
　　然而，留给它体味的机会不多了。暴雨中的山体在瑟瑟发抖，暗红色的数据流如同溃堤前的血浪。
　　是山洪。
　　那些被冲刷下来的树木、石头，如同玩具一般，被轻易地卷起，又无情地抛下，在山洪中翻滚着、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山洪的肆虐而伴奏。
　　“山洪暴发，请迅速撤离。”机械音中隐隐藏着决心。
　　老张记不清那天是怎么离开的，只能听见，当山洪毫不留情撞向它时，那金属骨骼发出的悲鸣……
　　“它不是机器，”林仁的眼泪滴在屏幕的代码注释上，“是我们在钢铁里种的仁心发了霉。”
　　林仁注视着短暂复苏后又归于沉寂的机械麒麟，眼神中始终透着犟。
　　窗外，化工厂的烟囱仍在呕吐，恍如未被麒麟踩住的魑魅。

　　多年后，科技馆的玻璃穹顶透着暖光。残破的机械麒麟静立展厅，胸口的全息拓片闪着幽蓝——执行指令：仁者爱人。小学生们喧闹着经过，他们的运动鞋底还沾着上一站湿地保护公园的柏油。
　　一人立在玉兰花树下，腕上是只麒麟纹银镯，那是林仁送给“他”的。
　　“他”仰头饮尽春风，喉间泛起暖。云层倏来倏去，拨开缝隙，漏下的天光恰似当年迸裂的管线。
　　一只白鹭掠过科技馆尖顶，高亢地叫了两声，不远处就是它觅食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