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宿白云街》赝无贝

8、我爹是株草 草爹的坎坷

　　“我原是离恨天里的一株碧霞草，附在业火丛生的硫石上生长，离恨天里没有昼夜，因此不知年月，我在那里住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多久。”说罢他眼神放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人孤寂的离恨天。

　　“我虽独身一人，但却并不孤独，常常会有神仙上来陪我，你当他们为了什么？”他看着云裳懵懂的眼神，想起了那个自己，他笑了，笑里有一种自嘲的意味。

　　“他们觊觎我的业火流心。”
　　“别说是业火流心了，连我的一根触须都可以使他们增上上万年的法力。”
　　他生来是宝物，因此被加诸的命运束缚。

　　“他们伤不了我，只要业火在，他们连靠近都靠近不了我，除非，我愿意。”说到这时，他坐下来，打开了一瓶云裳偷出来的佳酿。

　　云裳虽然不爽，但谁让她喜欢听人说呢。

　　酒正香，他一饮而尽。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女人，她告诉我，她理解孤单的滋味，还给我起了名，过了生辰。她日日给我看天上的星河，人间的日落，我第一次生出走出离恨天的想法。”他是真的很感动，在数不清的日子里，她陪他看年岁变迁。

　　云裳觉得这八九不离十，就是情窦要出开了。

　　“她是我当时见到最漂亮的女人，我动了心。”想来当时他只见过几个女的，确实没见识，就笑了，笑自己傻。

　　云裳啥也不知道，只觉得被她说中了，心情舒畅。

　　他瞥了一眼云裳，因为接下来并不是有情人成眷属的篇章。他两眼泛着冷光，那是怨恨，是怒气，是此后三万年的亡命天涯中无数次的后悔。

　　“可我被她骗了，被这个漂亮的女人骗了，我愿意随她离开离恨天，忍受着被连根拔起的痛苦，我差点把心给了她，她却换了副面孔，只顾着，瓜分我。”他眉头紧蹙，那种痛苦的感受，因为是自己信任的人而双倍承受。

　　“那些神仙们听说她得了离恨天的碧霞草，都想分一杯羹，呵呵，一群王八打了起来。”他笑道，就是这么讽刺至极。

　　“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你母亲，也就是云珏上神，将我掳走了。”
　　“她本意是想用我救她的师傅，也就是，你知道的。”女帝的名字已经成了忌讳。

　　“不过我那时所剩无几，对她师傅所受的凤凰真火毫无帮助。”他摇了摇头，叹气道。

　　“还不如救我一条生灵。她去求倪山的慈陂老翁救我，又舍去了上万年的修为为我造了一颗心。在倪山，我们度过了三个春夏。此时，她寡言，而我不能语，我仍依稀对她生出了羁绊之情。”他凝视这云裳，好像透过她，看到了云珏的影子，久久不能回神，他不愿收回，那份美好。

　　“待我成展叶，她将带我回了梧桐山。从此我便待在她身边，她练功时，我就在旁看着，这么看着看着，我已然有了成仙的打算。”他痴痴的看着手里的酒杯，好像玉儿还在梧桐牧里面舞剑。

　　“我习了的幻身的法术，照着薄命书里让女仙们茶不思饭不想的美男莫红玉公子幻了形，你娘看我的第一眼，就挪不开了。”他讲的煞有其事的模样，似在追忆。

　　“胡说，我娘从不耽于美色”云裳才不信，云界那么多仙美男，又年轻又体贴，都不见得娘亲多看一眼。

　　“是，你猜对了，她没看我。”说罢刻意一副失落的样子。

　　“但是我却被她迷住了，我见她第一眼，就被她迷住了”他眼睛里，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行了，说够了没，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她只觉得一阵鸡皮疙瘩起来了，这算是在听阿娘的情史？

　　“她从来没有看不起我。”他很清楚，她从不看不起人。

　　“但是我想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做她想做的事。保卫云界也好，隅居一方也好”

　　“然后呢？”

　　“我想进仙门，便去了招仙会。谁想，我天资聪慧，那天，图修门长老和往生门长老为了抢我做徒弟，争吵起来了。”他有点得意的笑，不过很短暂。

　　“切”云裳才不信，他一看就不堪大任，还修仙呢。“那你去了哪个门哪个派？”虽然不信但又想知道。

　　“我选择了图修门，那儿离你娘近，而且修仙之人不必断情绝爱。”他脸上多了几分红晕。
　　他看着云裳，
　　“于是，在那里…”

　　话没说完，但云裳知道，下一句是，“便有了你。”
　　他不害臊我害臊什么，云裳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小脸，应该是喝酒喝的，对，绝对是。

　　他看着她这模样，真是有点可爱。作为父亲，花了五千年才走到她的面前。

　　“不过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平日里对我素来很好的大师兄竟然要杀我，还剑指师傅。师傅大怒，将他赶出了师门。”他眼里一阵不解，后来又变为惋惜，心疼。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物是人亦是。

　　“更不曾想到的是，他去往生门做了执事，包藏祸心，把往生门的几个掌门全都杀害了，成了新任门主;又带领门众攻上了莲山顶，逼迫我师傅退位。”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到这，我还以为是他们师徒二人的权力之争。”他从云裳怀里又夺走一瓶酒。也许这件事，需要喝酒才能说出来，是痛，彻骨的痛。

　　“没想到，这斗争的中心，竟是我。”他全身无力，瘫了下去。

　　“我师傅很早就看出了我是碧霞草幻化而成，有一颗四海八荒都想得到的业火流心，所以便策划了这一切。他用傀儡术操控了曾经对我像亲弟弟一般的大师兄，让我不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把酒瓶碾碎了。

　　“一切只为让我心甘情愿献出我的心。”他喝醉了，醉的声音嘶哑，呜咽成泣。

　　云裳这会相信他可能不是演的了，如果是演的，那这也演的太好了。

　　良久，他回复了平静。

　　“他暗示我，师门危在旦夕，他需要业火流心来打败大师兄。我当时没应允他，他却迫不及待了，要来挖我的心”他眼里闪着不可置信。

　　“我在师门学了三千载，师傅也叫了三千载，他却想要他的徒儿死。”

　　“什么爱徒，什么当成亲儿子，都是假的”他再一次尝到了背叛的滋味，眼睛里有了仇恨。

　　“你娘，感受到了我的危险，从千里外的云山赶来救我。”这世道越是艰险，真情就越难得可贵。

　　“只是凭我二人之力不足以对抗焐原天尊。彼时你娘还怀着孕，她不得不传音给你师尊琉真(凤凰女帝)前来速救。”他低下了头，是那种羞愧，那种让心爱的女人为自己受罪的羞愧。但又有一丝兴庆，所幸，她没抛弃他;所幸，她的师父是凤凰女帝。

　　“女帝杀了我那假兮兮的师傅，受了重伤，坠入人间，不知所踪。我被带上天庭，获了刑罚。”当时明明很惨烈的，可是他唯一能说的，就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审判结局。

　　“好不容易不至于被挖心，却被判处了监禁十万年。”他笑道，这还是最轻的处罚。

　　“你娘一面不得不想法子救我，一面又要抽身去人间寻找你师祖，所以自然怠慢了自己，你就早产了。所幸母女平安，女帝也回来了。”他长舒了一口气。

　　“你母亲那时来探过我一次。没办法，烨鼎囚楼每一千年一转，因此也只有一千年一探，真叫有情人分隔。”他眼里好像没有对被关押的悲痛，只有对母亲的依恋。

　　云裳只觉得他故意的，在她面前炫耀母亲是他的女人。

　　“就是在那时，她给了我你的这幅画”他又得意洋洋的拿出那副画，好像抓住了云裳的软肋一样。

　　“你给我拿来”云裳动手去抢。

　　结果画又掉回了他的衣袖里。真是狡诈。

　　“我母亲不曾提起你，就是因此缘故吗？”她吹了吹耳朵边的头发丝，不在意的问。

　　“如果你的存在让九重天知道，那么你娘和你，也要进烨鼎囚楼”他带着歉疚的解释，因为他确实欠她。

　　“嗯，这倒是合情合理。但是，我还有疑问，”云裳开口道，不知该不该说。

　　他疑惑的看着她。

　　“云宇是我亲弟弟吗？”憋在心里好久了，云裳总得看看这假冒的爹怎么编。

　　“他当然是”这可是作为男人的尊严。

　　“你听我说罢，你听说过天界的长司真君没有？”他一脸期待，好像答案就藏在这位人物身上似的。

　　“没有，等，好像，我知道，是不是那个铁面判官晏长卿啊，听说他是凡人，断案如神，是天庭特意升来做神仙的”云裳想起来她之前在云界听过他的——课。晏长卿可是个大忙人，但凡有一点空闲都会去各界的渠司，嗯，突击抽查。那可是威风凛凛啊。

　　“是也，就是他，负责判我这件案子。他真神了，别人巴不得我死，早点扔了我这烫手山芋，只有他保了我不下几百次。”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好的值得有人这么帮他，或者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正直死脑筋的人。

　　“他可聪明着呢，表面上判了我十万年监禁，实则那烨鼎囚楼神仙难进，没人敢加害于我；后来他又以证实了这屠门之案实是师门间相诛伐，焐原天尊死于贪心为由，与我无关。”他那得意的样子，好像这法子是他想出来的。

　　“我不骗你，我当时自己都听呆了，虽然说我确实没有杀害同门，但是我被证明的是这样的清清白白，真是没想到”他的眼里都是对司判的崇拜。

　　“晏长卿，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人，他的正直又不缺一种良善。”这是真的钦佩，也是自愧不如。

　　“我从烨鼎囚楼出来后，身无分文，于是他又上表他的师傅皓白天尊收下我做个田事。皓白天尊管天下良田，我替他记田簿和谷种。”

　　“约莫过了一二年，我请了假，想与你娘在人间生活一段时间。”

　　云裳不太不理解，为什么是人间，云界就不行吗？

　　“哦，人间对彼时的我们来说是最安全的。那里隐蔽，鲜少有人知。”

　　“只是我这一生就是不安生的，连带着你母亲也和我受苦。不到半月，不知何处有消息走出，竟有不少官位不小的神仙来害我。我与你娘不得不逃亡。”他咬了咬牙，如果他当时再强一点，他一定杀光他们。

　　“我为了摆脱那些人，让你娘先走，跳了斩神川。”九死一生，从此杳无音讯。

　　“我不是不来找你们，我实是不能来找你们啊”他确实遍尝苦涩，但起码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在等他。

　　那斩神川是什么地方，是让所有神仙都望而畏怯的地方，这仙界有绌魔天，魔界就有斩神川，斩神川里妖魔鬼怪个个厉害着，普通一个仙人掉下去，恐怕被吃的连渣子都不剩，云裳看着眼前文文瘦瘦的大叔，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后来我再醒来，就在魔界了。我以为自己命大，却没想到，还是因为这颗业火流心。你知道吗，业火流心其实是魔界尊奉的圣物。他们说我这宝贝原是天界夺了去，现在全当物归原主。除非我留下心，否则不许我走。”

　　“我不想死。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我等到了他们的封魔大典。封魔大典是我唯一能出去的机会，届时魔界之门全部大开，迎接来自四海八荒堕魔之胎。我唯有趁着他们守卫不重，才能逃出来。”他真为自己可怜。

　　我回了皓白天尊的雁回山，这世间唯有他能保住我。我本欲待到成神后，再来找你母亲，因为到那时我也有能力保护你们母子了。于是我在你皓白天尊师祖的座下一直待到如今，好不容易通过了晋神的考试，哪知我打听你娘亲消息，竟无半点所得。原来千年前凤凰女帝已神陨，你娘也失踪了千年。我于是一日不敢歇，来找你们姐弟”

　　“你倒编的头头是道”

　　“不是编的，编的能这么详细吗，我真是你亲爹”

　　“和着我亲爹就是一株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