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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怪 雪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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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木笼里,和血块冻在一起。
疲惫肃杀的铁骑们轻甲上都积了雪,融化的水顺着铁片流了下去,又冻成冰滴。
为首的人戴着软甲,给自己系了裘衣,长枪挂在身后泛着寒光。
他似是雪中的精怪一般,眉目间都是如画般的绚烂。但那瞳中一点绿意却比任何兵器都锋利,其中所续存的锐气似要捅烂这方天地一般肆意流散开,让人见了只得俯首称臣。
“将军!”
笼旁的卫兵策马从后方奔来,旋身下马禀告:“岭南世子醒了。”
他微微颔首示意身旁副将带着队继续前行赶路,自己则勒马跟着小兵踱步到了笼旁。
那囚笼里的少年还穿着短衫薄锦,看着还稍微厚实一点的长裤完全不挡风。寒气顺着白的晃眼的脚踝顺溜地钻了进去,把人嘴唇冻得都是青紫的。
生了冻疮的手指尖还凝着血,想来是扒笼子把指甲也扒劈了。整个人都冷得蜷缩成一团,抖个不停。但那看人的一双眼还亮着,像索命的厉鬼一样盯着他。嘶哑又颤抖地喃出祁恭的名字:
“祁恭……将军。"
祁恭哂笑,刀锋般的眼尾瞥了他一瞬便移了目光。他解了身上方才系上的白裘,柔滑的鹿皮便同水一样流了进去,落在了少年身上。
“三年一头的白鹿,够暖和的。”他顿了一下,几乎是怜悯地看着少年,“你若想杀我,不如先活下去再说。”
说罢便策马又行去了前方,留个挺拔的背影给人当了无边际的念想。
“还有多久到京城?哎,你那鹿裘呢?”
原本专心带路的副将看见他跟了上来,眼珠子一转开始聒噪:“御赐的东西说扔就扔,指不定小皇帝怎么发脾气。”
发脾气?
祁恭皱了眉。自先帝驾崩前便日日念叨他让他照顾好幼帝,迫于父亲的命令,他也只能奉命行事,给小皇帝找了个神神叨叨道貌岸然仙风道骨的国师。却不知道那国师怎么教的,十五六岁的少年皇帝性情近年来愈发乖戾。
上朝时拿奏折砸群臣都是小事,生气起来不管不顾地要把人满门抄斩。
他回去整顿过一次,软硬兼施地好说歹说让皇帝陛下点了头不再犯性子。
后来没人跟他再提,他还真以为他转了性。现在看来倒是因为戍关久了,耳目都被风雪给堵塞了。
副将一看他皱眉便自知失言,忙闭了嘴假装专心赶路。
祁恭动了动僵硬的指节,心情不是很好地问他:“岭南余孽姓什么?岭南王二十个儿子二个姓,这个‘世子’呢?”
他特意咬重了“世子”两个字,眼角眉梢都透着厌烦。比起常年行军的将军,更像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虽然他也确实跟摄政王没什么两样,文官不少弹劾他这幅做派。
副将缩了缩脖子道:“就跟岭南王姓。听那里的人说名里带个蛊字,因为这个明面上的世子是唯一一个学过蛊术的。”
祁恭舌尖抵了抵左侧的虎牙,好费劲儿想了半天才想起了岭南王姓易。
所以那个可怜蛋叫易蛊?
他嗤笑一声,蛊术在岭南是女人的手段,怪不得长了一副弱不禁风一吹就碎的样儿。只怕是没时间习武,成日都窝在深山老林里了。
风雪愈来愈大了,凛冽地吹走了他那点微不可查的异样感。
“加快速度。”他沉声道,“离京都不远了,不想被冻死的就快点。”
黑色的铁骑们迅速收缩,像一杆锋利的矛一样掷往国都。
马蹄印深深印下,顷刻便又被大雪填满,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京都内。
地龙烧的整个寝宫都泛着暖意,落雪刚沾上窗纸便成了水滴到青玉板上。
殿内的舞姬正挥舞着水袖,舍情脉脉地看向被两个妃嫔不断敬酒的天子。
芙蓉春帐暖,却暖不化他的目光。
酒意已经上了脸,面颊飞红的两位妃嫔伸出藕一般的白臂,想将人留下。腕处的香珠是特意熏的,透着一股缠绵悱恻的木香。
白令轻柔又不容抗拒地攥住了她们的腕子,然后一把将两串香珠撸下。
他上挑的凤眼里尽是冷漠,不见丝毫怜悯。
厌烦地挥开跪在地上撒眼泪跟真心的两个女人,白令把没什么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玄黑的长袍曳在地上,金线织的长龙在行走中若隐若现,时不时露出白皙的脚踝。
“拖下去斩了。”
一直等着的太临们得旨,毫不留情地将两个上一刻还春风满面的女人拉了出去,把麻布团成团堵死了她们的嘴。以防再惹怒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天子。
白令停在门口的屏风后,偏头盯着隔着屏风喝茶的青衫男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朝他微微一笑。他面上有一圈黑布条用来遮目,看上去是个瞎子。
“国师打算做什么去?”
白令幽幽开口问。
“陛下。”男人拱了手,语气温和,“臣算着时辰觉得祁将军也该到了,想出去为军接风洗尘。”
白令披了狐皮,任着太监为自己换了袜履。
室内瑞香袅袅,绯靡的气息并不因为死了两个美人而就此消散。
陈无名心中暗自揣测,摸不准这位年轻帝王想要做什么。即使他是一国国师,但是有时着实猜不透面前这位小皇帝的想法。
比如此次南下,岭南王的二十个儿子要么跟着那群叛乱的私兵一起造了反,要么卷了铺盖就跑。只剩个嫡亲长子没造反也没逃命,直接被祁恭当场押了。
岭南王造反引起朝堂震动,虽说南方近年来上收的税银和税粮账目上都呈现一片繁荣之意,但是豢养私兵所需的钱财可不只是简单地从各个粮道商道贪一笔敲一笔就能补全的。更何况每年岭南的账目都是精细又明白,流水与收入完全没问题。
所以是有人在暗中助他。这股助力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的都是少帝执权的大威胁。
但是谁不想让少帝执权?
是渴望这份权利的人,还是已经品尝过这份权利滋味的人,还是痛恨这份权利落脚的人?
少帝素来与祁将军关系要好,甚至称得上“君臣同心”。但这份“同心”的背后有几分自愿几分胁迫怕是只有他们清楚。
宫中耳目多如草木,任何一点风言风语都不知会被哪位给听去。白令虽为少帝,耳目却更是只多不少,巴结他的人大有人在。这等流言他不可能没听过。可他又偏偏充耳不闻,甚至下诏要为祁恭办一场接风洗尘宴。
陈无名琢磨不透,只能静观其变。今日少帝以要事相邀,却给他看了一出宫闱大戏。
他透过黑纱凝视着穿戴配饰的少年帝王,心中思绪万千。
“走了。”白令没什么表情,“朕与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