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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两百年后的 ...

  •   玄朱笔跌落在奏折上,令狐洛摸着眉心,指尖按压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一股熟悉的烦躁顺着血液往上涌。
      夜已深,圣清殿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得桌案上的卷宗阴影幢幢。窗外,圣黎皇城灯火绵延,一道惨白的天光撕裂了记忆的天幕,紧跟着的是震耳欲聋的炸雷。那声音好像炸在竹盖山巅,震得千年古木都在瑟瑟发抖。
      也是阴雨夜,朱席听那个老不死的封了令狐洛的法力,把她扔到这个荒山上自力更生,美其名曰参悟毅力之道,令狐洛忍住不翻白眼。
      带着初春刺骨寒意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落,没有法力庇体就是神仙也与凡人无异,该冷还是冷,令狐洛一边想着回去后怎么把朱席听剥皮拆骨,一边寻找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拐过一处嶙峋的怪石,一道突兀的暗影撞入眼帘,横亘在山路中央,借着又一道惨白电光,令狐洛终于看清了——是一个人。
      不,好像是个小仙,还有微弱的灵气萦绕,没死。
      秉着自身难保不救人的原则,令狐洛绕开那人快步走,不知不觉脚上却被缠上了藤蔓,差点绊的令狐洛狗啃屎。
      本来心中就郁气没舒,令狐洛转头“仙友,不是我不救你,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你别为难我了哈,不然……别怪我补刀。”
      微弱的呼吸声,“我死,你也别想活。”
      “……”哥们要不看看情况呢,谁死谁活听谁的,令狐洛扶额,被气笑了。
      电光石火间,令狐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瞳孔在闪电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像是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玻璃,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飘离了这具濒死的躯壳,只留下了痛苦和茫然。然而在茫然深处,瞳孔最核心却锁死着一簇微弱又异常固执的东西,像是深埋灰烬下的火星,倔强的久久不肯彻底熄灭。
      这双眼睛,这簇火焰瞬间刺穿了令狐洛的内心,她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雨腥的冷气。
      令狐洛突然改变了主意,那些朱席听交代的被抛在了九霄云外,她迅速解开自己的腰间束带,扯下外袍,又咬牙撕开还算干净的中衣,撕成几条还算干净的布条,动作因寒冷略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她将少年沉重的上身扶起,避开那可怕的伤口。令狐洛的动作算不上娴熟,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流下,混合着少年伤口渗出的温热血液,划过令狐洛的手腕,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黏腻感。
      “撑住…”她的声音在风雨中细若蚊响,更像是对自己说“别死…听见没?”
      少年似乎听到了,似乎没有。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煽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令狐洛皱眉,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嘴边。
      “…小……小恩人……”声音破碎,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撕裂开,带着血沫腥甜的气息喷在令狐洛耳廓,激起细微的战栗。
      “……”令狐洛没应声,只是脚程更快了。
      他似乎想笑,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暗红色血沫瞬间涌上嘴角。
      “……若……我活下去…”他咳得浑身不自在,那双琥珀色眼睛却死死地望着她在的方向,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要将这句话刻在令狐洛骨子里“……会……以身相许的……”
      话音未落,那微弱的气息似乎彻底消耗了,他身体一僵,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再无声息。
      “诶!醒醒!别睡!”令狐洛的心骤然掉入冰窟,顾不得满手的血迹和泥泞,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我花这么大力气救你,不是让你现在死的,我让你醒过来!”
      没有回应。
      只有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冲刷着他身上狰狞的伤口,冲刷着地上蜿蜒的血迹。
      熟悉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令狐洛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席地而坐,用少年的佩刀划伤了手腕,以血为契,运功冲破禁制,因逆天而行吐出一口黑血。令狐洛也不记得是第几次了,终于,她冲破了封印,周身萦绕着金色的法力气息,她用法术封住了少年的心脉,带着他瞬移到了朱席听屋中。
      ……
      “陛下?”
      一声带着试探的轻唤,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意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划破了圣清殿内沉重凝固的空气。
      令狐洛猛地回神。
      窗外圣黎皇城的灯火依旧无声流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刻的恍惚已被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潭覆盖,只剩下女帝的、不容置喙的冷静与威严。
      “何事?”令狐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内侍官的腰弯地更低了,声音恭敬。
      “回禀陛下,天族使团已到达驿馆。领队的是……是永安侯,清晏小侯爷。”内侍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据闻,这位小侯爷性子…颇为…跳脱不羁,是天族中有名的…嗯…纨绔子弟。”
      “清晏?”令狐洛的眉间几乎微不可察的微微一皱。天君的表兄,永安侯府遗孤,顶着赫赫头衔,随性所欲的贵族子弟。派这样的人来圣黎?天族此举,是试探,还是某种暂时还未看清的障眼法?
      “知道了。”令狐洛淡淡应道,“按制准备接风宴便是”
      “喏。”内侍官应声,却并未立刻退下,犹豫片刻后补充说,“另外,席听上神遣人传话,说,您要是再不回他通信,他就亲自来圣黎找您。”
      “……草”令狐洛心里暗骂,表面上声音依旧平稳,“朕知道了。”
      内侍官终于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将外界一切隔绝开。
      圣清殿恢复了死寂。烛火跳跃着,将令狐洛端坐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冰冷的黑金砖地面上,孤绝而料峭。
      九重天阙流光溢彩,也未能穿透圣黎承恩殿的庄严肃穆。白玉铺地,黑檀为柱,穹顶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辉光流转,却只映照出殿内一片沉凝如水的氛围。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显得遥远而飘渺,如同隔世的喧嚣。
      令狐洛端坐在九阶玄玉御座,一身玄底金绣的长袍,十二旒白玉冕冠垂落眼前,珠帘微微晃动,将殿下群臣的身影切割成模糊的色块,也将她眼底的情绪彻底隔绝。此刻,她只是圣黎女帝,一个符号,一座孤峰。
      殿门轰然打开。
      一股带着天族特有的、清冽又似乎过于浮华的神力气息涌入殿内。
      “陛下——万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口,一人当先而入,步伐轻快地近乎跳跃,身姿纤长,桃花眼微眯,嘴角带着笑意。琥珀色的眼睛泛着独特的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入令狐洛眼中。
      那眼神轻佻,带着一种近乎无礼的探究。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圣黎朝臣脸色骤变,惊愕和不满在眼底交织。清晏却浑不在意这将至冰点的气氛,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扩成一个足以称得上灿烂的弧度。声音清亮,带着慵懒的磁性,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大殿。
      “诶呀,闻名不如一见,圣黎陛下果真是…倾城国!”他语调夸张,如同戏园子里的捧角“久仰陛下美名,今日得见仙颜,本君这颗心算是要栖居于此了!”
      圣黎朝臣中已有压抑的抽气声。
      清晏笑意更浓,目光依旧灼灼地锁定在珠帘之后,话锋陡然一转,带着理算当然,令人瞠目结舌的语气:“陛下,您这圣黎帝位坐得可稳当?缺不缺个知冷知热,能文能武的驸马啊?他顿了顿,像展示货物般,将自己转了个圈,掰着修长的手指头一一细数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本君自荐!上过战场,砍过敌酋;下过厨房,煲的一手好汤;诗词歌赋略懂,暖床叠被精通!”
      轰!
      整个承恩殿彻底炸开了锅!
      “放肆!”
      “狂悖之徒!”
      “敢如此羞辱我圣黎!”
      圣黎老臣们气得须发皆张,脸色铁青,指着清晏的手指都在发抖,怒斥声几乎要掀翻穹顶的夜明珠。天族随行仙官也终于绷不住,纷纷上前劝阻自家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殿内一片混乱,丝竹声早已断绝。
      一片鼎沸的混乱中,唯有御座之上,纹丝不动。
      珠帘之下,令狐洛指尖攥紧衣袍,就在清晏作那惊世骇俗的“自荐”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落到了令狐洛难以置信的眼中。
      盖竹山!暴雨夜!
      令狐洛的瞳孔在阴影里骤然收缩,二百年前那双濒死时固执燃烧的琥珀色眼眸,与此刻殿下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重叠。
      御座之下,群沉们不停的吵嚷。
      够了!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惊疑,将所有被压抑的帝王威严和令狐洛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点燃,在一片斥责和拉扯声中,令狐洛猛地拂袖起身!
      玄底金纹的帝袍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劲风。冠冕前白玉珠剧烈碰撞着,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整个承恩殿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拉扯清晏的仙官僵住了动作,愤怒的圣黎朝臣们愕然张着嘴,目光聚集在突然站起的女帝身上。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令狐洛的目光穿透晃动的珠帘,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死死定在那个玩笑的身影上。冰冷,尖锐,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和…压抑到极点的风暴。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清晏。指尖平稳,声音平静,如同暴雨前最后的死寂,清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上:
      “好啊。”
      只两个字,却像万钧玄冰砸落地面,冻的所有人心脏一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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