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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单相思 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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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男孩就活在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里。他像守护圣地般紧锁心门,不愿让外人踏足这片他仅有的净土。这里没有常人向往的清风明月,也不见鸟语花香,唯有黑白灰三色勾勒出一个极简的书房——四壁书架,再无他物。可男孩偏偏沉醉于这样的岑寂,在这里,时光凝固,年岁停驻,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曾问过父母自己的生辰。父母总笑着说他诞生在平安夜前夕——虽然这个西洋节日与中国本无瓜葛,但人们总愿意相信那些美好的巧合。他们说男孩是幸福与圆满的象征,可男孩心底始终横着一根刺:他曾经是个私生子。
父母在他周岁时才补办了婚礼。在他固执的认知里,自己不过是个意外的产物。这份愧疚让父母倾注了近乎病态的溺爱,后来诞生的妹妹更成了鲜明的对照。记忆中妹妹常受责罚,而他永远是那个品学兼优的宠儿。可每一声夸赞都像在孤独的深渊里多投下一块石头。最终,他把所有难以名状的情绪都封存在那个黑白灰的书房里,仿佛这样,就能与自己的影子相濡以沫。
直到十岁那年,男孩的孤独才如冰雪般悄然消融。
那是个被烈日统治的午后。骄阳高悬在澄澈得残忍的天空,将炽白的光倾泻而下,灼烧着大地上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酷热里,缠绕我多年的孤独竟开始褪色。我向来憎恶太阳——它蛮横地为世界涂抹色彩,连我最钟爱的黑白灰三色都被染上温度,更将我深埋心底的那簇火苗撩拨得蠢蠢欲动。
正当我在心中咒骂这恼人的天气时,一道轻盈的身影蓦然闯入视线。她像一阵风掠过门框,自我介绍的话语尚未落定,我的目光已牢牢钉在她脸上。或许潜意识里知道,唯有此刻能光明正大地凝视她,我便连眨眼都舍不得,任她的声音从耳畔溜走。
她的容貌算不得惊艳,可那眉眼鼻唇的组合偏生对我施了咒。我见过更美的姑娘,却独独为她神魂颠倒。这大概就是诗里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幻想着她能成为我的同桌,这样便能借着晨光与暮色,悄悄描摹她侧脸的轮廓。可老师偏偏将她安排给了我的死对头——张景清。这个决定像一堵高墙,生生斩断了我所有接近她的可能。更可恨的是,张景清似乎对她格外殷勤,每当下课铃响,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谈笑。
我坐在教室的另一端,明明与她不过几排之隔,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生平第一次,我尝到了暗恋的苦涩,正如徐再思在《折桂令》中所写:“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她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可每当我试图细细回想,她的面容却又如水中倒影,稍一触碰,便碎成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被迫将自己囚禁在那间的房间里,沉沦于无边的孤寂之中。不知何时,角落里悄然出现了一个花盆,盆中干涸的泥土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冰冷的气息与我的孤独相互纠缠,渐渐渗入我的骨髓。我放任它侵蚀,仿佛这样就能与这死寂融为一体。
放学时分,我独自踟蹰在归途。天际不知何时飘来一片薄云,被夕阳染成病态的白里透红。我暗自期盼太阳快些坠入地平线——这样也好,至少不必忍受那灼人的光芒。于是我有意放慢脚步,渴望一睹没有太阳的天空。可天公不作美,那轮残阳固执地悬在地平线上,迟迟不肯隐去。最终我索然无味地加快了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母亲那熟悉的数落声正从书房里隐隐传来。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她脸上愠色未消却硬是挤出几分温柔:"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和同学出去玩了吗?"
"没。"我的回答依旧简短得近乎吝啬。
母亲早已习惯了我的寡言。她默默转身去厨房热饭,而后便径直走向妹妹的房间——她比谁都清楚,自幼笃信"君子慎独"的我,宁可独自吞咽所有苦涩,也绝不会开口求人,更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任性撒娇。
晚饭后,我独自回到卧室。房间里那张上下铺的床,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上铺是妹妹的领地,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偶,粉色的床单被套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柔光;而下铺则是我的天地,单调的黑白配色间只零星散落着几本故事书。这些书我很少翻阅,那些千篇一律的圆满结局总让我感到不适,仿佛在提醒我:孑然一身并非是件好事
做完功课,我爬上窗台,将窗户完全推开。夜风裹挟着凉意灌进来,我探出头,望着被夜色吞噬的城市。此刻,唯有那轮孤月高悬天际,清冷地俯瞰着人间。但这正合我意——在这样空旷的夜色里,我可以用想象填满整个夜空,为这寂寥的世界涂抹上属于我的色彩。
突然,一个奇妙的想法浮现在脑海——若是能将他的面容映在月亮上,我们便能如牛郎织女般隔空相望。可月色朦胧,那张脸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我只好任由目光在无边的夜色中游荡,直到微凉的夜风轻抚过脸颊,才恍然惊觉该收回思绪。
转身的刹那,竟发现荷衣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她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怯生生地仰起小脸:"哥哥,你在看什么?"
"幻夜。"我吐出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她困惑地歪着头,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听不懂..."声音渐渐低下去,忽又抬起晶亮的眼眸,"但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好..."她绞尽脑汁寻找着形容词,"好难过。可爸妈从没打骂过你呀?"
天真的诘问里带着哭腔,说着说着竟真的抽泣起来。我懒得揣测这眼泪的来由,更无意回应,只是纵身跃下窗台,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铺。
房间里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啜泣与我刻意的沉默。不必深究她为何哭泣,反正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活在我阴影下的跟屁虫。当我早已学会独立行走时,她还像只树懒般赖在父母怀里。荷衣,这个从"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中撷取的名字,承载着多少诗意与温柔。而我的名字——李平安,平凡得令人心酸。每次被呼唤,都像在提醒着我的庸常。
我嫉妒她拥有如诗的名字,嫉妒她能肆无忌惮地撒娇,嫉妒她没心没肺的笑靥。这份妒火灼烧着理智,让我分不清究竟是在恨她,还是在恨这个永远活在比较中,却永远比不上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