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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日旧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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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迎着缓缓升起的初日,飞机一寸寸下落,滑行过长直的道路,慢慢静止,安九衢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马不停蹄又是半个小时多的车程,他匆匆赶回家里。
院子里的短栅栏新刷过白漆,葱绿的草坪修剪得齐整,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似乎有意隔绝外界窥视。
安九衢心里忽生怪异,预感不对劲,也不敲敲门试探家里是否有人在,直接翻出钥匙开门进入。
屋子里很昏暗,空空荡荡没有人,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整齐得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临近中午的时间节点,母亲不会还没起床。他想过,也许母亲只是短暂地出门买菜或是串门闲聊,也许母亲生病去了社区医院……
可是,所有的物品呈现出来的证据,所有安九衢能观察到的细节,统统都在告诉他,他的母亲有意避开他,在接到那通电话之后临时起意离开了家。
她猜到了自己的来意?她不愿意亲口告知秘密。
安九衢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往房间深处走,轻车熟路拉开储物室的门,直奔谢禹女士久置不用的那口箱子。
厚厚的书本文件摞满了半个箱子,信件堆叠,杂乱无章地散在表层,全都是谢禹女士辞职之后收拾出来胡乱塞的。
安九衢把信件一个不落全拆开,将有关公事的理到一边。不小心混入了几封曾经父亲寄回来的家信,口吻平淡没有一点多余的私心,让安九衢难以分辨,还是依靠落款才发觉分错了地方。
记得祖母去世那天,母亲寄去过一封吊唁信,父亲重病没法回国,只能隔海聊表哀思。可祖父的回信母亲却一直没拿出来过,安九衢确定,他曾见过母亲在邮差那儿收到了信件。
整口箱子都被清空,边边角角都没放过。陈年旧书脏兮兮,书页间爬过细小的黑虫,夹着一些破破烂烂泛了黄的纸碎片,依稀可见上面娟秀的字迹。
[我很爱你……
……我抚育了你二十多年,可我仍然不能被称之为你的母亲。
……忏悔却于事无补……]
残缺的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表意,但依稀可以看出,这张纸,这封信,是他的母亲谢禹女士多年以前打算留给他的。
纸却被烧毁了。
是她自己后悔了,还是别人怕她后悔了?
藏在书摞最底下的是祖父的另一本手记。安九衢叹息,为什么祖父爱写这么多东西?但还是认命把本子搁上膝头,一页页翻阅过去。
[6.30日晴,
已经多日没有下雨了,这里的气温炎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克里斯汀说她好多了,但愿她能熬过去。]
[7.14日阴,
是我害了她,我赌输了。我以为这个玩意儿能延续克里斯汀的生命,可它却是个魔鬼!为了这个研究,我已经害死太多太多的人了……]
中间被撕去了许多页,手记的主人肉眼可见地脾气暴躁了起来,一连后面好几日都是潦潦草草随手写的“实验失败”。
[8.20日晴,
它居然能在克里斯汀的身体里产生新的生命体……这太神奇了……这难道是它进化的繁衍方式吗?依赖人体养分实现自身分裂,就像婴儿与母体之间相互联系。]
这样奇怪的自言自语一直持续到克里斯汀分娩那天,安捷的情绪徒然到达另一个堪称狂热的高峰。
[7.13日大雨,
像,太像了,太像了!他的出生验证了我所有的猜测,我是对的!方向是对的!实验就要成功了!]
不知道安捷用了什么方法和手段,居然真的重启了当年被封禁的科研项目,在新州建立实验室和团队,不少华裔人士参与支持,其中一位优秀的研究员正是谢禹。
他们计划完成镜像人三代实验,将人的细胞反向植入镜像体,制造类仿生人的结合体,实现人类细胞无尽分裂的愿望,也许有一天能够得到永存。
不过几年,从孩童到成人,安捷与克里斯汀的孩子有着不同寻常的生长速度。安九衢愣愣看着父母在大教堂前的结婚合影,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他想起父亲陪伴的那些童年时光。
三代实验自然是成功了,第九个实验体安九衢,终于诞生在这个世上,寄托了祖父和研究团队所有的希望。
可细胞植入计划却破产了,三代结合体没法让一代的细胞实现逆生长,克里斯汀仍然在飞速地靠近死亡。
甚至由于过多的实验,二代也迅速衰弱,痛苦程度是一代的几倍不止。
[3.12日雨,
我的妻子死了。不过两三个月,我的儿子也死了。]
[3.12日雨,
我已无法回头,我只能继续。]
再往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中缝有一些撕裂的痕迹,安捷毁去了很多不愿为人所知的东西。
其实安九衢也能猜到,无非是实验团队解散,谢禹与安捷产生分歧,也许是母亲不愿将他再度成为三代牺牲品,也许是其中纷纷扰扰利益纠葛不清,现在当事人不在也不得而知。
谢禹带着安九衢定居弗州,而安捷则孤身回到故土,回到最初的起点,在第一个镜像世界开口,也就是曾经的蔚蓝福利院、现在的地镜附近,买下了一栋写字楼。
他想要再次打开镜像世界,不,应该说,镜像世界从来没有关闭过,只是缺少了媒介无法互通。
而安九衢成为了那个媒介。
他让安捷进入了镜像世界,也让它侵入了现实世界。
它曾告诉安九衢,他属于它们,终有一天他会回到那里,说得也许不只是他的非人身份,也是他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放出了恶魔,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此后他再也无法被人类接纳。
如果安九衢愿意,他大可一把火烧了这些过去的罪恶,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如果他不愿意,就继续争斗,总有办法将它封存……无论最终于他是什么结果。
安九衢在储藏室脏兮兮堆满杂乱纸页的地板上枯坐了很久,被压在底下的右腿隐隐发麻,他苦笑着,不得不用手支撑住身体把腿挪出来,无意间瞥见手上一直捏着不放的结婚照背后露出的文字。
[我仍然铭记这段时光,且永不后悔]
是母亲的字迹。她在铭记什么,怀念什么,永不后悔什么,安九衢仍然不得而知。
他的父母之间没有爱情,他并不意外。这种感情很奇怪,就像是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慢慢熟稔慢慢亲密的人之间,用友情和亲情来形容更为恰当。
安九衢不是因爱而生的,可爱却从未在他的成长之中缺席。
幼年父母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爱,他们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但无人会怀疑他们不爱安九衢。
永不缺席的睡前故事与晚安吻,手把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教习的棒球,每逢分别不约而同在沉默中传达的牵挂……在安九衢眼里,如果那些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感情都不算是真挚,那什么才是真实呢?
母亲谢禹的去向并不难猜,短时间内她走不了太远的路。谢禹的内心复杂,她既想让儿子找到她,也不想那个叫了自己二十多年妈妈的人落入危险。
安九衢有一刹那捏紧口袋中隐隐发烫的手机,自他原先的手机被它的磁场作用报废之后,这只跟随他数年一直没舍得丢弃的旧“古董”便不得不上场。
首置位联系人是谢禹,他知道,只要他想,母亲一定会在电话中告知自己所在。
所以母亲,你是在考验我吗?
你在怀疑我的决心是否坚定,是否义无反顾去寻求答案吗?还是……还是你在害怕我的选择?
*
小雨淅淅沥沥,高挑的女人撑着伞,将手捧的小雏菊轻轻放在墓碑旁。
阴沉的天光线暗淡,湿漉漉的雨水模糊了碑上黑白的相片,依稀可见男人的轮廓。
其实安九衢和他长得不算太像,从前邻居也背地议论过,他们一家都各有各的长相。
身后脚步声渐渐靠近,女人头也不回,“你来了。”
沉默并非安九衢本意,在看见女人的那瞬间,“妈妈”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只是在将近脱口而出之时,他才倏然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已哑得无法发声。
“正好我取了安德鲁留下的东西,”女人目光温和沉静,淡淡地露出微笑,“来吧。”
久别重逢的母子随意找了处咖啡馆,谢禹不慌不忙地要了杯热茶,而安九衢神思不属,无言拒绝了母亲的好意。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也知道你心里着急。”知子莫若母,谢禹总能看透他的想法,也一如往常慢慢宽慰他,“我承诺我不会骗你,也不会隐瞒你。”
“那本手记是我放进储物箱的,是多年前我与安捷来往合作过的证明。新州的实验室是为了克里斯汀建立的,那段时间她很不好,几乎没有清醒的时间,在她失控之后,她杀了一个人。”
“……安德鲁,是吗?”安九衢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前的女人维持着面无表情,目光悠悠定在窗外飘忽的雨丝,始终不肯侧过脸。
“安捷与我交易,只要能让克里斯汀吸收养分,他会想办法成功复制出我未婚夫安德鲁的镜像仿体……我答应了。”
“实验进行得很成功,二代仿体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他来源于一代,也优于一代。这也意味着,克里斯汀有了活下来的可能,安捷疯了一般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创造三代胚胎……当然,最后失败了,什么也没有了。”
“还有想要知道的吗?”谢禹飞速眨了眨眼睛,好整以暇转回了脸,看向她一直沉默不语的孩子。
安九衢依然淡淡直视着她:“关于它,镜像人,您研究了它很多年,我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让我真正杀了它?”
“曾经我是那个媒介,如果现在我们让现实世界的镜像仿体全部消失,它是不是就再也不能与现实世界联系?”
“我知道,包括我。”
谢禹只是笑笑,垂下眼,“是,当然是。除去其他不确定因素,这当然是可行的办法……但正是因为情感带来的不确定,才尤为困难。”
它自始至终存在,镜像仿体又岂止一个安德鲁,岂止一个安九衢?冷静聪慧如谢禹,作为妻子与母亲时,尚且因私心而不忍,其他千千万万个家庭千千万万人,又该怎么斩断干净呢?
安九衢起身,轻轻拥住母亲作以最后的道别。
“安德鲁是您的未婚夫,可您并不爱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呢?谢禹心里从来都知道,她的丈夫不是她真正的爱人,哪怕他们有着相同的模样与记忆,哪怕连对她的爱意都分毫不减。
沼泽人悖论,不是就是不是,无法等同。
在那短短相拥的怀抱里,谢禹明白了安九衢的选择,“一路顺利。”
安九衢朝母亲挥了挥手,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转身,去往他该去的地方。
谢禹本该像任何一次离别那样,凝望着孩子的背影,可她没有。此后,她不会再等待那些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