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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日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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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柏没想到,回国后的第一顿饭,是在酒吧卡座里吃的。
三年前陈戒送他出国时说“混不好别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戏谑。但是虞柏当真了,三年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硬是在顶级期刊上发了三篇论文,提前评上了教授。这次回国,是母校递来的橄榄枝——清北联合研究中心,正教授待遇,独立实验室。
他以为这次回来,陈戒会在机场给他拉个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学术新星载誉归来”之类的鬼话。
结果陈戒确实来了,还开着那辆骚包的玛莎拉蒂,车门一开,直接把他拉到了这家名字都看不清的酒吧门口。
陈戒带着虞柏坐进卡座,转头对他挤眉弄眼
“欸,虞大教授,你这次回国是打算长期发展呢还是回国看一眼?”
“不回头,打算在国内发展了。”虞柏晃着手里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戒凑过来,神秘一笑,“那你想不想尝尝新花样?”
虞柏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他太了解陈戒了,这人从小就这样,表面看着不着调,实际上每件事都有他的道理。不过虞柏还是同意了,毕竟来都来了。
果然,一个响指过后,包厢门被推开。
一排男生鱼贯而入,高的矮的,清秀的硬朗的,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看向虞柏。
虞柏拿着酒杯的手一顿,眼神幽幽的看向他。
“这就是你说的新花样?”
“怎么,难道这些男模不帅吗?!”陈戒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
虞柏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
“肤浅。”
陈戒夸张地捂住胸口,“哎呦喂,你们文化人骂人都这么文雅。我哪儿肤浅了?你倒是给我说说。”
虞柏懒得理他。他知道陈戒不是真生气——陈家独子,从小被老爷子按着学规矩学礼仪,偏偏生了一身反骨。表面上看是个纨绔,实际上办事比谁都靠谱。当年送他出国,陈戒二话不说掏了五十万;他在国外熬夜写论文,陈戒隔三差五给他寄吃的穿的,嘴上还非得说“顺手”。
所以今天这场“接风宴”,虞柏虽然觉得荒唐,但也知道陈戒有他的用意。
至于什么用意——他懒得猜。
陈戒随手指向一个男生,“你,过来。让你虞哥见识见识什么叫美人。”
被点中的男生娇羞一笑,踩着猫步过来,乖巧地跪在虞柏身侧。他葱白的指尖拈起一颗饱满的青提,举到虞柏唇边,声音又软又甜:“虞哥~我喂你。”
虞柏侧头避开,声音平淡,“谢谢,不用。”
男生愣住,求助地看向陈戒。
陈戒摆摆手让他退下,眼睛在剩下的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
“宿南,你过来。”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靠在墙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普通的敲击,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律动,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像是正在弹奏某个看不见的乐器。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俊,下颌线条已经开始显出棱角。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十六岁的人——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被压着的东西。
他不像其他男模那样第一时间往前凑,而是顿了半秒,目光在虞柏身上停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陈戒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黑卡,在暧昧的灯光下晃了晃,“我记得你挺能喝的。今晚你要是能把他灌醉,这张卡就是你的。”
虞柏看他一眼,“我还在这儿呢。”
陈戒无辜地眨眨眼,“你觉得会有人跟钱过不去吗?”
这话是说给宿南听的,也是说给虞柏听的。虞柏知道陈戒的套路——他在试探这个少年。如果这人眼里只有钱,那就只是个普通的…
等等。
虞柏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打量了一眼那个少年。
“他多大?”他问陈戒。
陈戒眨眨眼:“怎么,嫌小?”
虞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戒投降似的举起手,“行行行,十八,刚成年。我有数。”
宿南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因为被讨论年龄而不自在,也没有辩解什么。
他只是看向虞柏,目光里没有谄媚,没有贪婪,只有一丝淡淡的打量。
“虞教授。”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虞柏挑眉,“你认识我?”
“刚才陈少叫了你虞大教授。”宿南在他身侧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而且,你看起来就不像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这话说得微妙。虞柏注意到他坐下时,手指还在腿上轻轻敲了两下——三连音,像是某个乐句的收尾。
“你弹琴的?”虞柏忽然问。
宿南的手指顿住,抬眼看他,眼里有一丝意外。
“贝斯。”他说。
“还在上学?”
宿南沉默了一秒,“嗯。”
“高几?”
又是一秒的停顿,“高二。”
虞柏看着他。
高二,十六七岁,在这个地方。
宿南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解释。只是那双很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虞柏看见了。
他没再问。
第一杯,宿南举杯很稳,说,“虞教授,欢迎回国。”
虞柏干了。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虞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只记得宿南每次举杯都很稳,声音很低,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虞哥好酒量,我敬你”。而他自己,从“虞教授”变成了“虞哥”,称呼的变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
中途宿南的手机亮了一下。
虞柏无意间瞥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某个医院的名称,后面跟着几个字。宿南飞快地把手机扣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虞柏注意到了——他手指上一直敲着的那个节奏,断了半拍。
只是半拍。然后继续。
虞柏收回视线。
包厢里的音乐变得嘈杂。陈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搂着一个男模去了另一个卡座,走之前还冲虞柏挤了挤眼,意思是“你好好玩”。
虞柏懒得理他。
他努力想坐直,但身体不听使唤,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掌心很烫。隔着衬衫的布料,温度传递过来。
虞柏偏头,对上宿南的视线。
近距离看,这人眼底那层东西更明显了。不是疲惫,是某种快要碎掉、但又硬撑着的东西。十六岁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你喝得比我少。”虞柏说。
宿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嗯,你喝多了,没注意。”
“你作弊。”
宿南没否认,反而问,“难受吗?”
虞柏摇摇头,又点点头。
“虞教授,”宿南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
虞柏抬眸看他:“我这样的人?”
“干净。”宿南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话说得有点重,虞柏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也没打算接。他跟这人不熟。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说你是贝斯手,弹给我听”
宿南抬起头看他。
“现在。”虞柏说。
宿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虞柏以为他要走,结果他只是走向角落里那个驻场乐手,低头说了句什么。驻场乐手愣了一下,看了看虞柏,又看了看宿南,然后笑着把怀里的贝斯递给他给他。
宿南接过来,试了两个音——很低,几乎淹没在嘈杂的音乐里。但他皱了皱眉,又调了调旋钮,再拨弦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对了,厚实、温暖,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回沙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手指落在弦上。
然后他弹起来了。
不是录音,是现场。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弹的——但虞柏知道,这是弹给他听的。
低沉的旋律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和刚才耳机里那首不一样。这一首更慢,更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虞柏看见宿南的手指在琴颈上游走,按弦、拨弦、揉弦,那些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他闭着眼睛。
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抱着贝斯的样子,像是抱着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忘记了这是酒吧,忘记了那些嘈杂,忘记了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宿南睁开眼睛。
驻场乐手在旁边鼓掌,吹了声口哨。角落里那几个玩骰子的男生也看过来,杂乱中似乎有人喊了一声“牛逼”。
宿南没理他们。他把贝斯还给驻场乐手,说了句“谢了”,然后走回沙发,在虞柏身边坐下。
“好听吗?”他问。语气很轻。
虞柏看着他。
近距离看,这人的眼睛很亮。不是酒吧灯光的那种亮,是别的。
“好听。”虞柏说。
宿南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谢谢。”他说。
虞柏看着他,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陈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看见两人的状态,啧啧两声:“哟,聊上了?宿南你可以啊,我柏哥平时话都不爱多说。”
宿南摘下耳机,站起来,“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陈戒挑眉:“你送?”
“你有空送?”宿南反问。
陈戒摸摸鼻子,讪笑,“我确实还得待会儿…那行,你送,安全送到啊。”
宿南把虞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他站起来。
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虞柏缩了缩脖子,宿南侧身替他挡了挡风。
等车的时候,虞柏靠着宿南的肩膀,忽然问,“那张卡,你拿到了吗?”
宿南低头看他,没说话。
“陈戒说把你灌醉就给卡,”虞柏说,“你把我灌醉了,卡呢?”
宿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要。”
虞柏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为什么?”
宿南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显得很深。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觉得你比那张卡有意思。”
虞柏愣住了。
车来了。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虞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酒意上头,他忽然想起那条一闪而过的消息——那个医院的名字。
“谁生病了?”他问。
宿南转头看他。
“刚才你手机,”虞柏说,“我看见了。”
宿南沉默了几秒。
“我妈。”
就这两个字。
虞柏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很久之后,宿南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肺癌晚期。”
四个字。
虞柏没说话。
他想起宿南的年纪。十六岁。高二。母亲肺癌晚期。晚上在酒吧陪酒。
“你学习成绩怎么样?”他忽然问。
宿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他说。
“还行是多行?”
宿南沉默了一会儿:“年级前三。”
虞柏没再问。
车停在小区门口。宿南把他扶下车,送到楼下。
“到了,上去吧。”
虞柏站在单元门门口,看着他。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宿南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那里,白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却像已经被生活磨了很久。
他眼底那层东西又回来了——那种快要碎掉、但又硬撑着的东西。
“你…”虞柏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宿南等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虞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肩膀微微垮着,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但背脊还是直的,像硬撑着的直。
十六岁,一个人硬撑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宿南。”虞柏忽然开口。
那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虞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今晚谢谢你。”
宿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虞教授,以后少喝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
虞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掏出手机,给陈戒发消息【你说的那个,宿南,什么情况?】
陈戒几乎是秒回【?怎么,看上人家了?】
虞柏【说人话。】
陈戒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行行行。他妈,肺癌晚期。他白天上学,晚上出来挣钱。就这么硬熬着。】
虞柏盯着屏幕。
【我跟你说,他成绩特别好,年级前三。他妈以前是音乐老师,他弹贝斯就是跟他妈学的。他妈病倒之后,他把贝斯卖了凑医药费,现在用的琴是借的。】
虞柏没回复。
【我认识他是意外,有次在酒吧看见他被人刁难,帮了一把。后来知道他情况,偶尔叫他过来,给他开高价。这小子也是傲得很,从来不多要,给多少拿多少。】
虞柏看着这些消息。
十六岁,年级前三,白天上学,晚上在酒吧陪酒。
他抬起头,看向宿南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
他想起那条一闪而过的消息,想起那断了半拍的节奏,想起那句“你比那张卡有意思”,想起那个快要碎掉却要硬撑着的背影。
他跟这人不熟,但他发现自己正在想他。
上楼,进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宿南闭着眼睛弹贝斯,神情专注而柔软。
十六岁,能写出那样的曲子。
虞柏睁开眼,走到窗边。
他不知道宿南现在在哪里。可能在回出租屋的地铁上,可能在医院的走廊里,可能在某个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哪怕他告诉自己,不应该期待。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把贝斯。
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
“酒吧,贝斯。”
虞柏看着那四个字。
他跟这人不熟。
但他的手指,已经点在了“通过”上。
而城市的另一端,宿南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
凌晨两点的住院部很安静。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耳机里循环着那首没写完的贝斯独奏。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
「你已添加了虞柏,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熄掉屏幕,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他想起今晚那个人——那个喝醉了会说“弹给我听”的人,那个问他“学习成绩怎么样”的人,那个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打量的人。
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宿南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只知道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走进病房。
病床上的人睡得很沉。仪器滴答作响。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越来越瘦的脸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
“妈,今天遇到一个人。”
“他问我成绩怎么样。”
“我说年级前三。”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我的眼神……”
他没说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
和窗外越来越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