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修无情道的前道侣》天外舟

3、终离 03 可我平生，

　　“影傀阿还，拜见剑仙。”

　　高座之下的石板由千年寒玉砌成，透亮如明镜，我低头就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却也因为玉石所制，方才冻彻入骨。
　　所幸这幅桃木身水火不侵，冷暖不觉，我便坦然跪倒在地，任由周遭目光打量。
　　不用多想，我都能猜到，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兴味，但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毕竟影傀似人非人，说到底只是一段木头制成的傀儡，完全任由傀主差使，哪怕天生灵智，实力高强，也不过是把用到折断，就会被丢弃的刀。
　　对影傀这个身份而言，问舒算得上难得一遇的明主，因为他会真正把傀儡，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相处。
　　可惜我前生有幸做人，倒是没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未免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当青年玄色的衣角垂落在我眼前时，我依然没有抬头。

　　“你便是阿还？”

　　直到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徐徐而下，我才从地上慢悠悠地抬起头来，望进那双笑意温然的眸。
　　再次近距离地端详这张温柔多情的面容，我骤然惊觉，原来和从前，还是有几分不同。
　　纵然那双眸依旧潋滟，可曾经一眼清池望尽，如今却像深不见底的暗潭，似有浮动的阴霾沉郁其中，看不分明。
　　“百闻不如一见。”他就这样看着我，分不出是真情实意，还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却不知，是哪个还字？”

　　多年以前，好像也有同样的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那时天光乍现，一如此刻，悄然落于我眼前。
　　我被晃花了心神，还未来得及深思，便出声答道：“……是故人终不还，春华复应晚的还。”
　　我生平读过很多诗，好坏皆有，到后来都分不出个所以然来。
　　唯独这首，我莫名记了很久。
　　或许是因为诧异，诧异于这浩渺诗海中，竟有一句，曾写及我与他的名。
　　既有陆云还的还，也有慕应晚的晚。

　　“很多年前，也曾有人，和你说过相同的话。”
　　或许并非只有我，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所以当着我的面，慕应晚轻轻笑出声来，语气温柔到极致，反而显得冰凉：“只是那个人，最终被我斩于剑下，尸骨无存。”
　　他谈起这段过往的语气，就像在路边随意攀折了株野草般，再寻常不过。
　　满堂寂静之中，不知道该说我那少门主天真单纯，还是不知者不畏，竟然在这时候，鼓起勇气出声问道：“——那人，可是与您不共戴天的仇家？”
　　“仇家？倒也没错。”慕应晚说得风轻云淡：“他花言巧语，虚情假意，三番两次阻我道途，乱我道心。”
　　他已是百年以来无人能及的真仙境界，如今淡却笑容，只稍微流露出些许冷意，便足以令周遭胆颤心惊：“喟叹我年少无知，识人不清。轻信海誓山盟，竟相约与他结为连理。”
　　“如此说来，好歹也算道侣一场，昔年将他斩于剑下，反倒是我心狠手辣。”

　　是非对错，都被他道尽，在场压根没人敢接话。
　　只有我单膝跪在地面，还面不改色地捧场：“既然此人道貌岸然，落得如此下场，理应怪他咎由自取。”
　　闻言，慕应晚又缓缓笑了：“你这般巧言令色，倒与他有几分相似。”
　　然而伴随着那样柔情蜜意的笑容，却有冰冷的剑锋，在不知不觉中抵住了我的下颔。
　　我只能顺从剑刃的力道，认命地仰起脖颈，迎来他近乎冷酷地评判：

　　“——可我平生，最见不得这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