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几载》轻胜

1、番外 梦见曾经不

　　夜深忽梦少年事。
　　常说妖族最是多情，一生数百载，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恨过的，都随岩石的风化而消散，随旅途路上的飞灰飘走。
　　陆椠却认为不然，忆当年阳春四月，桃花开的正好，在温酒中打转。扬起的白烟似那针线般缝好他对殿下的旖念，如今在梦中仍是时时怀想。
　　当时陆椠还只是三皇子身边的一团鬼火。初谐世事，他就守候在殿下身侧，算得上是个贴身护卫。
　　前尘已成云烟，国人皆视他为天祸，在他尚年幼时就已经杀死他，将他的一缕魂魄送与景安国以表诚意，世人也皆憎恶他这身妖族血脉。修炼出□□的那天，第一次摆脱无名禁锢的束缚，第一次体验到血肉心跳，陆椠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体验人间的风风雨雨，而是为自己取个字。
　　陆椠脑中飘过陈宫渺曾读过的二句诗:
　　「倩然五峨眉，秒曲动金弦」
　　于是他大手一挥，毛笔在宣纸上划出:“吾乃陆椠大将军，字子倩，功德无量”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写完后将毛笔叼在唇齿间，颇为满意地观摩了半晌。
　　陆椠瘫回椅上，一双腿撑在书案上，自顾自的说:「字如其人，一个字，帅。」
　　身后传来温柔的轻笑声。陆椠一惊，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跌入满地狼藉，腰带后的佩剑咯这后腰发出闷响，他装作啥事没有的样子，回头看见陈宫渺正站在屏风后，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抬袖捂嘴笑。
　　“坐没坐样，这下好了？”
　　陈宫渺说。
　　陆椠狼狈爬起，将案上的纸卷起，塞进腰间，祈祷陈宫渺千万别看见。他故作波澜不惊地说:“啊，是殿下啊，您驾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这…这房间这么乱我也是挺难为情的…”
　　陈宫渺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说:“我叫了你好几声，半天无人应，我就进来了咯。”
　　“子倩。”
　　陆椠耳根子直发烫，心中又是怒又是羞，卷起纸笔跑了。
　　“只知道笑话我！还有没有个做皇子的样子了？
　　”“再也不理陈宫渺了。”
　　陆椠一股脑将宣纸、毛笔以及那副“大作”丢进书柜。他下定决心，无论陈宫渺怎么劝他，他都不会回去的。难道作为一个正血气方刚的少年，连那么一点点的自恋都不能有吗？
　　用晚膳时，陆椠一个人偷溜到后厨房，好不容易修得正身，怎么能不满足一下口腹之欲呢？后厨中陈宫渺麾下的一名侍官正在准备餐食。自来熟的陆椠于是拉着这位一脸正经的小伙唠嗑。
　　陆椠端起一笼小笼包。竹屉揭开的刹那，半透面皮凝着水光，褶皱间沁出琥珀色汤汁，咬下一口，回弹时带起薄雾般的热气。“我以前过的是什么鬼日子？”陆椠想。
　　他将今天被陈宫渺嘲笑的事告诉了这位名叫吕宴的侍官。吕晏的回答却出乎陆椠的意料:“我跟随殿下多年，从未他对谁又对您这般关心。您和殿下一起长大，应当是最明白殿下的这份宠爱的。您不也是一样吗？您不会是那种会因为这种小事动怒的人吧。”
　　说来也是，陆椠从小和陈宫渺一起长大，他对外人的形象永远都是那个仪表堂堂、满腹经纶的三皇子，他脸上似乎永远都挂着那礼貌性的微笑。陆椠心想:怎么自己一遇上陈宫渺就乱了心智？
　　“怎么了？再不吃可就凉了。”吕宴对发愣的陆椠说。
　　“唔嗯，没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要做，先走了，再见。”
　　他将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从窗户里飞走，只留下一阵赤红烟尘在暖热的火光中闪耀。
　　才过了三个时辰不到，决心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三皇子已就寝。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薄雨。雨丝穿透檐角灯笼，在青石砖上溅起细碎银花。陆椠化作真身，蹑手蹑脚地从窗缝飘了进去。陈宫渺侧卧在青纱帐里，墨绿长发铺满玉枕，发尾垂落的弧度像极了他白日里挽弓的姿势。他数着更漏等待，琥珀色瞳孔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
　　“啪嗒。”
　　窗棂轻响的瞬间，少年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雨气裹着熟悉的沉香漫进来，在湿冷中酿出令人醉生梦死的佳酿。陆椠化回人形，赤足踏过卧榻，发尾的火焰纹路在暗处明明灭灭。他望着榻上仿佛沉睡的人，喉结滚动。“真是拿你没办法。”陈宫渺在心底轻笑，任由带着水汽的手指抚上鬓角。陆椠的体温总是异常的高，此刻指尖却凝着海水般的凉，冰火交织的触感让他后颈泛起细小的战栗。
　　“浮川？”
　　陆椠问了一句，没有回应。
　　热气从后腰到背，最后到颈部。沙哑的叹息擦过耳际，陈宫渺嗅到火星迸裂的焦香。陆椠的脸埋在他后颈中，贪婪的嗅着那从发丝间散发的幽香。陆椠的掌心突然贴近腰际，灼热妖力透过薄衣渗入肌理，另一阵如窗外雨水的清凉力量同时也缓解了炽热。
　　陈宫渺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喘息--这些力量可以为他缓解天生恶疾的折磨，同时也会让力量的主人受到痛苦。陈宫渺按住他的手。"别动。"陆椠突然咬住他发间阵心玉，墨绿青丝如瀑垂落。少年滚烫的唇沿着脊椎游走。陆椠强迫自己冷静，自己不过是在帮陈宫渺镇压邪气，并无什么非分之想，不该多想什么。
　　惊雷劈开夜幕的刹那，陈宫渺在电光中翻身，故意让松垮的中衣滑落肩头。他望着悬在上方的俊美面容，舌尖缓缓舔过嘴唇："子倩的手，在抖呢。"陆椠赤色的瞳仁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有水纹从锁骨漫上颈侧。当陆椠掐住陈宫渺手腕按进枕席时，檐下暴雨突然倒卷上天，在床帘外凝成巨大的水球。
　　“浮川哥哥，对不起。是我逾矩了，我是什么身份我很清楚…”
　　“子倩，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也是我珍视的人，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不然哥哥就生气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谁说我不懂。”
　　“浮川哥哥…”
　　陆椠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二个字几乎闻不可闻，但语调却是向上的，颇像撒娇一般。
　　少年抬起眼眸，里面充斥着炽热的烈焰，将陆椠烧了个干净。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一般，陆椠低下头，感受到陈宫渺清冷的气息越来越近，他轻轻含住陈宫渺的嘴唇，陆椠的尖牙刺破他下唇时，陈宫渺在血腥味中眯起眼睛。琥珀瞳孔深处，与妖王印记在水雾中交缠成锁链的形状。而百里之外的暗河，正在暴雨里发出苏醒的轰鸣。
　　陆椠却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万籁俱寂。
　　原来，是梦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