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身死道消后》我亦闻春

43、苟且 “师弟别怕

　　千山阁众人的住宿是有玄玉一手安排的。千山阁如今不比从前，不少人都意识到这地方没那么好，再加上这次又迟迟不肯招人，来的人要比往年少许多。

　　是以玄玉大手一挥，将原本六人合住的院子划成了三人合住，住起来也不憋屈。

　　而魏邢比较特殊，分院子时还余下两人，玄玉就将他和陈霜安排到了一处。选试的榜首与榜眼，自然住的是众人当中最好的那座院子，坐北朝南，僻静幽雅，还配了书阁和小武场，院西还有一树桃花，用灵力养着，枝上粉花四季常开，很是漂亮。

　　魏邢对陈霜的印象很难说，那日选试时，陈霜落败，他风头尽出，就连从前一直想拜的师傅都特地跑来千山阁瞧了又瞧，嘴上说着“早就说这小子有大作为”云云。他先前也为此事欣喜了好一阵子，后来同陈霜住到一个院子里，才渐渐咂摸出些不对劲。

　　这人其实很少住小院，每日却比旁人要早许多到剑场，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练剑，傍晚放了课也比旁人离得晚，像是从来没离开过剑场一样。

　　性子很孤僻的一个怪人。

　　魏邢这样评价陈霜。

　　作为选试魁首，魏邢很受众人追捧，切磋比试该君子时君子该全力时全力，人好剑品好，比起陈霜这样的怪人，所有人都喜欢和魏邢凑到一块儿去。

　　直到一月光景过半，某日午间，刚刚小憩完提着剑出门的魏邢迎面撞上了陈霜。

　　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门口，悄无声息的，魏邢尴尬地冲这个不甚熟悉的怪人邻居打了个招呼，但不知怎的，目光下意识避开了陈霜的脸，不自在地乱飘，几乎是一瞬就瞥到了陈霜衣襟上点点的血渍。

　　有些已经干涸了，泛着深褐，有些似乎刚沾上不久，还是新鲜的艳红色。

　　魏邢后知后觉地嗅到了那股浓重的血气。

　　他恍然一惊。

　　“正律师兄。”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哑意，有种与年岁不相符的倦意。但那样的端倪可谓微乎其微，魏邢只反应过来陈霜这是在喊自己，方才爬上心头的惊恐顿时烟消云散，再看陈霜的衣裳时还是那般整洁如新。他不由摸了摸鼻子，旋即正视前方，有礼回应：“陈霜师弟。”
　　然后又脑子转不过来地补了一句：“师弟今日怎么得空回来？”

　　说完就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这间院子又不是只自己一个人的，人家也占一半地儿，人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自己也没同这怪人熟到能唠家常讲闲话的程度，多这一嘴做什么？

　　陈霜也是顶好的缺心眼，没听出来这话里有什么不对，只笑着点头：“先前在阁中住不惯，又怕叫诸位同门看笑话，是以早出晚归回外门住，只是如今离仙门大比近了，终日来往内外门实在不方便，便想着来玄玉师兄安排的院子了。没想到这么巧，竟是和正律师兄最后住在一处，如此看来，日后同师兄讨教剑术要更为方便了。”

　　这话讲得颇为客套，除了选试那日两个人拼得你死我活，他们后来还有哪一次正面对上过吗？

　　只是那时魏邢没有多想，再加上原本一个人住得好好的小院突然多了个邻居，他光顾着适应，脑子里净是这家伙居然能一下子倒出这样多的话，想来也没有那样怪了，兴许只是初到内门，许多事情还不甚习惯，这才瞧着不合群。

　　从那日后陈霜便在小院住下来了，只是仍旧是早出晚归，唯有夜半时分，魏邢偶尔睡不着想练练剑推开房门时，方能见到陈霜在小武场练剑。

　　一日夜半。

　　明月高悬，用灵力温着的桃花常开不败，少年人出手娴熟老练，随手挥出的剑意竟化作有形，劈得院西桃花纷纷而落，银白月辉随着桃花一齐洒在少年人身上，染得发丝与衣衫皆白。

　　宋恣灵执杀道飞身而下，径直刺向桃树下的少年。

　　杀意犹如滔天洪水。

　　然而刀尖却在距离陈霜面门堪堪一寸处陡然偏开，锋利的刀刃划开惨白的面颊，殷红的血滚了下来。

　　魏邢于房内大骇。

　　不等他多想，那宋恣灵骤然冷笑一声，旋即将杀道一掷，上好灵物锻造而成的神兵当啷落地，声音清脆响亮，宛若神鸟呜咽啼鸣。

　　如此难得的宝物同敝履般被仙人撇在一边，仙人却浑不在意。

　　宋恣灵往前跨了两步，鼻尖快抵到少年的唇。

　　魏邢更为惊骇了，嘴巴张了又张，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今夜的月光太亮、也太过刺目了，照得他眼前一片朦朦胧胧，越发得看不清小武场的二人，接着便是头晕目眩，所有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他们的阁主嘴唇一张一合，且是完完全全贴着陈霜，像是在说什么。

　　他没听清。

　　不远处的寝屋里发出一声闷响，宋恣灵微微偏头：“陈师弟，你将我们千山阁的门面给吓晕了。”

　　这样的姿势，宋恣灵湿热的呼吸完完全全喷洒在陈霜的颈间，将这具死了许久的傀儡尸身也染上些许温度，事情在某一日变得完全失控，身边亲友分别送给二人的一句“好自为之”全都成了耳旁风。宋恣灵修行要他的血，不会给她的身体带来任何损伤的血，于是二人在那件事后互相给了对方甩了好几天的脸子，又说不出缘由地纠缠到了一起。

　　甚至可以说是苟且。

　　陈霜，又或者说是周寒秋，原本是不愿的。

　　嗜血好杀是魔物本性，他怎么能让小灵沾染这种恶习？

　　再者此事有悖人伦，他自己早已堕魔无需在乎名声，可小灵还尚在青冥山中，又有往上走的野心，自己同她如此这般，分明就是在为往后埋下祸根。

　　然而再一次看到宋恣灵经脉暴乱灵力流散到痛不欲生时，周寒秋就顾不得这些了。

　　名声是日后的事，而今他只要她活着。

　　他那般想着，又一次任凭宋恣灵同顽劣的小兽般撕咬自己的脖颈。宋恣灵有一侧虎牙，能精准地扎进周寒秋的血管，可惜食血起来极为暴虐，要连带着那一块的皮肉一起嚼烂，等到血汩汩流出，没入他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衣衫时，她才慢条斯理地舔舐起的周寒秋脖颈，与方才的形象又大相径庭。

　　宋恣灵抱着他纠缠很久，等到全然没有了力气后，周寒秋才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将人料理干净，再送到榻上安眠。

　　周寒秋推开房门欲出时，宋恣灵骤然坐起身子，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哑意：“陈霜师弟，技不如人只堪堪拿了第二，如今想要靠这等污糟手段让本阁主青睐于你吗？”

　　“啪”的一声，一旁的烛火发出爆裂似的声响，火光晃了晃，朦胧了宋恣灵脸上的神情。

　　周寒秋没有作声。

　　他有些记不得当时的心绪了。

　　唯一庆幸的是，小灵只当他是一个为了能爬到高处刻意攀附的普通弟子。

　　再后来，就是当下。她凑得又近了，一面仰起脖子，将唇贴到周寒秋渗血的面颊，一回挥手关了魏邢的窗子。

　　“师弟别怕，我会处理好一切，正律只会当这是一场梦。”

　　月辉皎洁，恰有一花落在二人面间，浅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周寒秋又不曾看清宋恣灵的神色。

　　耳畔的呼吸有些急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宋恣灵连二人什么时候抱作一团、什么时候进了寝屋都记不清了。

　　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浑身的血热都沸腾起来，狠狠地灼烧理智。

　　屋内没有掌灯，宋恣灵迷迷糊糊睁开潮湿的灰眸，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寒秋。

　　修士视物不分黑夜，那张脸依旧是冷冷淡淡的，透着与少年皮囊天差地别的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唯有依靠到他怀里的人才能从渐快的心跳中窥探到些许异样。

　　呵，装得一派正人君子。

　　宋恣灵勾了勾唇，不觉又往前凑了几分，两人离得太近，竟引得男人闷哼一声。

　　“师弟，仙门大比后就不要回去了吧，我去寻个由头找掌门将你留在千山阁，你以后就跟在我身后，如何？”

　　周寒秋的动作顿了一瞬。

　　“怎么，跟着我不好……呃。”
　　还没能宋恣灵讲完，唇就被急切落下的吻堵上，一直渗血的伤口令人上瘾般引着她去舔舐亲吻那张脸，然后一点一点啄上男人眉心红痣。

　　外头微风轻拂，一树桃花纷纷扬扬，直至初见天光。

　　＊

　　魏邢睡了一个漫长又安稳的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还好今日是休沐日，躲躲懒也无妨。

　　他简单料理了一番自己，又挑了着看了几页放在床头的话本，等到按照往常习惯取剑时，才发觉屋中正对着院内小剑场的那扇窗门没关严实，隐约透出了一条细缝，被外头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难怪醒来时觉得周身寒凉，原来是昨夜没关好窗吗？

　　魏邢挠了挠头，不疑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