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千古录》香芋月饼

1、序章 寰宇震

　　寰宇震荡，苍穹倾颓。
　　在混沌未分、时空乱流的核心之地，支撑天地四极的不周山，发出了它存世以来最沉重、也是最绝望的哀鸣。
　　共工，洪荒水神，人首蛇身，赤发如焰，庞大的神躯缠绕着暴虐的先天水精，一次又一次，以决绝的姿态，悍然撞向那擎天巨柱！
　　“轰——咔——！”
　　那不是凡间金石断裂的声响，而是大道法则被强行崩断的嘶吼！不周山不堪重负，在共工决绝的撞击下，轰然断裂、倾塌！露出横贯亿万里的狰狞裂痕，亿万星辰如抖落的尘埃，摇曳陨落，划破漆黑天幕。大地在悲鸣中崩裂，现出深不见底的沟壑，天河倒灌，地火如血泪奔涌，上下交征，吞噬山川万物，湮灭无尽生灵。
　　神血自共工崩裂的鳞甲间喷洒而出，每一滴都蕴含着磅礴神力，却在离体的瞬间便被混乱的法则绞碎，化作倾盆血雨，染红了破碎的虚空。他那双曾映照万水起源的巨目之中，燃烧着不屈与疯狂的火焰，然而，这火焰在那无情碾压而来的天规律法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共工氏！尔触怒天条，撞倒天柱，致使天地倾颓，生灵涂炭！罪无可赦！” 宏大而冰冷的审判之音，自三十三天外传来，仿佛是整个宇宙意志的宣判，“今，剥汝神格，碎汝神躯，打入轮回，历万世劫波，以偿罪孽！”
　　无数闪烁着天道符文的金色锁链自虚无中探出，穿透他的神躯，缠绕他的神魂。这规则显化的锁链，带来的痛苦远超肉身崩毁。共工发出无声的咆哮，意识在无尽痛苦与规则撕扯下，逐渐模糊、碎裂。最终，他那庞大的神躯彻底崩解，核心的神魂被一道不容抗拒的金光卷起，如同投入漩涡的一片落叶，被无情地掷入下方那深不见底、缓缓旋转、散发着无尽生灭气息的轮回通道……
　　——
　　时光长河奔流不息，不知淌过了多少纪元。
　　现代，华夏，一座位于城郊、香火不算鼎盛却古意盎然的道观——青峰观。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谈清望站在观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混合着香火和草木的味道，让他因连日加班而疲惫的精神稍稍一振。
　　他今天并非专程来祈福，只是工作项目告一段落，心中莫名烦躁，便信步走到了这处离家不远的清静之地。上了一炷平安香，在三清殿前静立了片刻，说不上来为什么，心中那份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似乎淡去了些许。
　　正要抬步下山，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居士留步。”
　　谈清望回头，见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长，手持拂尘，眼神澄澈而深邃，正含笑看着他。这位道长道号“玄明”，是这青峰观的观主，谈清望偶尔来时，曾见过几面。
　　“玄明道长。”谈清望礼貌地点头致意。
　　玄明道长走上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抵灵魂深处。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谈居士，今日见你，气色与前次来时略有不同。可是心中有何滞碍？”
　　谈清望微微一怔，苦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琐事，加上……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自己也觉得这感觉有些荒谬，难以准确描述。
　　玄明道长闻言，轻轻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又看向谈清望，意味深长地说：“尘世纷扰，如云遮目。有些事，非是遗忘，而是时辰未到，尘封未启。谈居士眉宇间，似有远行之意，又萦绕着一丝……熟悉的影子。”
　　“熟悉的影子？”谈清望更加疑惑，“道长，您这是……”
　　玄明道长却不再深言，只是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摆，仿佛要拂去什么无形的尘埃。“万物皆有其轨迹，聚散离合，皆有定数。居士只需记得，无论行至何方，遭遇何事，守住本心，便是归途。你之因果，纠缠甚深，非是凡俗可比。此番……或许并非坏事。”
　　这番话云山雾罩，谈清望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老道长话里有话，却又抓不住重点。他只当是出家人惯常说的玄机之语，并未太过往心里去，只是客气地回应：“多谢道长指点，我会记下的。”
　　玄明道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目送着谈清望转身，一步步走下那长长的青石台阶。直到谈清望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拐角，老道长才轻轻叹息一声，低语随风消散：
　　“水火之争，不周之劫……轮回千转，这一世，终于要开始了吗？望汝……能堪破迷障，重拾旧忆，归来有望。”
　　这低语，谈清望自然未能听见。
　　……
　　下了山，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旧街，再转过两个路口，就能看到他租住的那片小区了。街上行人稀少，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谈清望还在回忆着玄明道长那番莫名其妙的话。熟悉的影子？远行之意？因果纠缠？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玄乎的念头甩出脑海。或许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刚过。想着回去是点个外卖还是自己随便煮点面吃，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着。
　　就在这时，一阵极度心悸的感觉毫无征兆地袭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视野边缘猛地暗了下来，仿佛有浓墨浸染，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外界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扶住了旁边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息。是低血糖？还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股心悸感又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身的冷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大难临头般的恐慌。
　　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一定是太累了。他这么告诉自己，强撑着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绿灯正在闪烁，即将转为黄灯。他本该停下等待下一个绿灯，但或许是那阵心悸让他反应迟钝，或许是冥冥中某种力量的牵引，他鬼使神差地迈开了步子，想要抢在红灯亮起前穿过马路。
　　就在他走到马路中央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刺眼到极致的白光从右侧射来，如同正午的太阳骤然降临在黑夜！那是远光灯，毫无道德地开着，瞬间剥夺了他的视觉。紧接着，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锐噪音！
　　他甚至能看清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在强光中如同噬人的巨兽，以横冲直撞的姿态，朝着他猛冲过来！
　　意识的本能让他想要闪躲，但双脚如同被胶水粘住，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的金属车头，在他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是整个世界的基石都在这一刻碎裂。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炸开，但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意识便如同被切断电源的屏幕，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巨大的动能抛飞出去，划过一道残酷的抛物线，最终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鲜血，从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像一朵诡异而凄艳的花。
　　远处，似乎传来了行人惊恐的尖叫声，汽车急促的刹车声，还有逐渐模糊的救护车鸣笛……但这些，都与谈清望无关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黑暗。
　　……
　　意识，在绝对的虚无中漂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没有时间的概念，甚至没有“我”的存在感。这里像是一片混沌的海洋，是意识彻底湮灭前的最后驿站。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年，十年，或者仅仅是一瞬。一点微弱的“自我”认知，如同风中残烛，在这片虚无中重新被点燃。
　　“我……是谁？”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散落在意识的荒原上。车祸……白光……剧痛……还有更早的，道观……老道长……工作……一个名字浮现——谈清望。对，我叫谈清望。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吗？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侵蚀这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意识。他试图“动”，试图“看”，试图“听”，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就像是被封存在了一块绝对透明的琥珀里，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却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种绝对的孤寂，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绝望。意识在这虚无中开始缓慢地消散，如同沙堡在潮水中瓦解。他快要坚持不住了，那点名为“谈清望”的微光，即将被永恒的黑暗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临界点——
　　【嗡——】
　　一个并非声音的“震动”，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核心。
　　【检测到特殊灵魂波动……波动特征匹配中……】
　　【匹配完成，确认为目标个体：谈清望】
　　【生命体征评估：□□濒临崩溃，意识处于弥散边缘，现代医学界定：持续性植物状态】
　　【环境评估：当前维度规则稳固，无超凡干扰，符合执行条件】
　　【‘历史人物观测系统’强制绑定程序启动——1%…50%…100%——绑定成功】
　　一连串冰冷、精准、毫无感情起伏的“信息流”，如同预设好的程序提示音，直接灌入谈清望的意识。
　　“谁？！是谁在说话？！”他用尽全部的意识力量发出呐喊，虽然这呐喊在虚无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我是‘历史人物观测系统’】那冰冷的回应立刻到来，【谈清望，如你所感知，你的肉身已严重受损，仅能依靠维生设备维持基础代谢，你的意识若非本系统介入，早已彻底消散】
　　植物人……我真的成了植物人……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攫住了他。他难道要永远这样？困在这片虚无之中，直到肉身的最终消亡？
　　【现提供唯一生存解决方案】系统继续陈述，仿佛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合同，【你需要穿梭至十五个不同的历史时空节点，分别融入十五位历史人物的生命轨迹，完整经历并走完他们既定的命运，每一世命运终结，视为任务完成，你的灵魂将得到一次淬炼与稳固。当十五世命运全部走完，累积的灵魂能量将足以让你冲破桎梏，意识回归，肉身苏醒】
　　“穿越历史？成为……那些人？”谈清望的意识剧烈波动着，“只是……扮演他们？按照历史记载，走完他们的一生？”他感到难以置信，这超出了他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认知的范畴。
　　【可以理解为一种深度的角色扮演与命运践行】系统确认道，【这是一场交易，你为他们完成命运的闭环，系统为你维系意识存在，并提供重归现实的路径】
　　【是否接受此交易？请确认】
　　接受？还是不接受？
　　不接受，意味着永恒的黑暗，意识的彻底消亡，以及病床上那具躯体的最终腐烂。
　　接受，意味着进入未知的、可能是充满艰难险阻的历史洪流，去体验十五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直至死亡。
　　他没有选择。
　　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与疑虑。他不想死，更不想以这种活死人的状态存在！
　　“我接受！”谈清望的意识爆发出坚定的光芒，“无论前方是什么，我接受！”
　　【契约成立】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在那冰冷的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宿命达成般的叹息。
　　【能量灌注开始……稳定意识核心……定位时空坐标……】
　　【首次穿梭准备启动。目标时代：夏朝。目标人物：大禹】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力量涌入谈清望的意识体，将他那原本即将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稳固。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时空之力包裹而来。他感觉自己被投入了一条光芒璀璨、奔流不息的浩瀚长河之中，无数历史的片段、时代的剪影，从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的意识，在系统的牵引下，正朝着那第一个目标，那治理洪水、划定九州的伟大身影，疾驰而去。
　　属于谈清望的，横贯十五朝的旅途，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