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与扳手》沉星集

1、第 1 章 198

　　1987 年的深圳，热浪裹挟着钢筋水泥的气息扑面而来。程野站在国贸大厦的阴影里，白衬衫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手里攥着的香港电子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街边的修车厂走去 —— 那是他来深圳后遇见的第一个 “商机”。
　　“老板，修表吗？” 程野将电子表往油腻的工作台上一放，抬头正对上双古井般沉静的眼睛。修车厂老板周远明擦着扳手站起身，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却将袖口规规矩矩扣到腕骨：“我这儿只修铁疙瘩，不修洋玩意儿。”
　　“可您刚才盯着表看了三秒。” 程野笑得狡黠，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五块零件散落的旧表，“这些都是我在广州旧货市场收的，听说您修东西的手艺一绝，连进口摩托车的化油器都能修好。”
　　周远明的手指顿了顿。他确实对精密机械着迷，可眼前这年轻人浑身透着股不安分的劲儿，像极了那些在深圳街头倒卖外汇券的投机客。然而当程野将块瑞士老怀表的零件摊开，阳光恰好照在齿轮咬合处，他听见自己说：“修表可以，工钱要现结。”
　　深夜的修车厂，钨丝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程野蹲在工具箱旁看周远明用镊子夹起游丝，那双手粗糙却灵活，沾着机油的指尖比绣花针还稳。“你从哪儿学的修表？” 周远明突然开口，目光仍落在零件上。程野往嘴里塞了颗水果糖，甜腻味道漫开：“在东北插队时，给供销社修闹钟学的。后来去广州，跟着香港师傅当了三个月学徒。”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踹开厂门，为首的叼着万宝路：“周老板，听说你这儿藏着走私零件？” 程野瞥见对方后腰的枪套，下意识挡在周远明身前：“几位大哥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就是个修车铺。”
　　“少废话！” 男人一把推开程野，却在瞥见工作台上的电子表时愣住。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 表盖内侧藏着的微型胶卷，此刻正泛着诡异的反光。
　　千钧一发之际，周远明突然抄起扳手砸向工作台，玻璃碎片飞溅间，他将胶卷碾进油污里：“我这儿确实有走私货，不过是些日本摩托车零件。” 他扯下沾满机油的白手套甩在男人脸上，“你们要查，就仔细翻翻。”
　　那群人骂骂咧咧搜了半小时，最终只找到几箱火花塞。程野瘫坐在地上，看着周远明用酒精擦拭齿轮上的油污，喉结动了动：“谢了。”“以后别把命当儿戏。” 周远明头也不抬，“明天开始，教我修表。”
　　凌晨三点，修车厂的灯还亮着。程野手把手教周远明调校摆轮，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窗外，国贸大厦的霓虹在雨幕里晕染成光河，像极了这个城市正在沸腾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