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录》沉星集

1、碎瓷录 民国二十七

　　民国二十七年，梅雨季的上海总笼着层洗不净的灰。陆沉舟撑着油纸伞立在当铺门槛前，望着檐角坠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朵朵银花，怀中紫檀木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里头装着的，是他今早从走私商手里截下的半片青花瓷。
　　“陆老板好雅兴。”
　　清冷嗓音自背后传来，陆沉舟转身，见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立在雨幕里，墨发被雨水浸得微湿，贴在苍白的脸颊旁，手中竹骨伞上墨迹未干，写着 “慎德堂制” 四个瘦金体。这是林砚白，上海滩最神秘的文物修复师，据说他能让破碎的古瓷重焕生机，却从不肯轻易示人。
　　陆沉舟挑眉，伸手将人往店里引：“林先生来得正好，有件宝贝想请你掌掌眼。”
　　当铺内烛火昏黄，陆沉舟小心翼翼打开紫檀木匣，露出那半片沾满泥污的瓷片。青花缠枝纹虽残缺不全，却依旧能看出笔触的灵动飘逸。林砚白的瞳孔猛地收缩，指尖轻轻抚过瓷片边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宣德青花，郑和下西洋带回的苏麻离青料...... 这瓷片从何而来？”
　　“码头走私船。” 陆沉舟点燃一支雪茄，烟雾袅袅中，他盯着林砚白的反应，“另外半片在日本人手里，那位龟田大佐可是开出了天价求购完整器。”
　　林砚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你想把国宝卖给日本人？”
　　“我像是那么没骨气的人？” 陆沉舟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要你把这半片修复，再做个一模一样的赝品。龟田想要完整器，那就给他个完整的，但真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砚白，“得留在中国人手里。”
　　林砚白沉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放，竟比窗外的雨幕还要清冷：“陆老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修复古瓷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请讲。”
　　“让我住进你的别院。” 林砚白将瓷片轻轻放回木匣，“修复期间，我需要最安静的环境，而你的别院......” 他顿了顿，“是租界里难得的清净地。”
　　陆沉舟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林先生这是要和我同吃同住？好，成交！”
　　当夜，林砚白便搬进了陆沉舟的别院。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书房，陆沉舟倚在门框上，看着灯下专注研究瓷片的人。林砚白褪了长衫，只着白色中衣，青丝随意束起，专注的模样像幅水墨画。
　　“在看什么？” 林砚白头也不抬，手中毛笔蘸着特殊颜料，正在调配与瓷片相近的颜色。
　　“看你。” 陆沉舟走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林先生这般人物，怎么会甘心窝在这小小的修复室里？我听说，北平琉璃厂可一直想请你去坐镇。”
　　林砚白的手微微一顿，许久才开口：“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他抬眸看向陆沉舟，目光幽深，“陆老板不也一样？表面是唯利是图的古董商人，实则......” 他指了指那半片瓷片，“比谁都在意这些老祖宗的东西。”
　　陆沉舟怔了怔，随即伸手揽住林砚白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好好合作，把日本人耍得团团转。”
　　窗外，雨声渐急，屋内两人相对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