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栩知言

7、崩溃 盛月白

　　盛月白送江心到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的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声音很轻：

　　“就到这里吧。”

　　盛月白点点头，却没动。

　　“明天见。”

　　他说。

　　江心抿了抿唇，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笑，却又很快压下去。

　　等到盛月白离开后，

　　江心转身走向公寓大门，却在推门的瞬间僵住了——

　　父亲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是谁？”

　　父亲的视线越过江心，钉在盛月白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江心的手指瞬间冰凉。

　　“同……同学。”

　　她声音发颤。

　　父亲冷笑一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同学？送你回家的男同学？”

　　他猛地将江心扯进屋里。

　　江心用尽所有气力扭动着手腕，但却被父亲扯的溢不进一丝空气。

　　门重重摔上，震碎了最后一丝光亮。

　　家里的空气凝固成冰。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江心，像在看一个罪犯。

　　“你才多大？就学会和男生勾勾搭搭了？”

　　她冷笑，“怪不得成绩越来越差，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江心站在玄关，浑身发抖。

　　“我们只是……朋友。”

　　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朋友？”

　　父亲猛地拍桌，

　　“你以为我们瞎吗？大晚上和一个男生一起回家，你到处去看看，谁家女孩像你这样？”

　　江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从今天开始，放学直接回家。”

　　母亲一字一顿地说，

　　“再让我发现你和那个男生来往，就别念书了！”

　　“妈妈，求你们，不要。”

　　江心跪在地上，声音嘶哑的请求着。

　　父亲狠利的补上最后一刀：

　　“我们这是为你好。”

　　江心回到房间，锁上门，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她的手腕已经淤青，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冲出胸腔。耳边嗡嗡作响，父母的骂声还在不断回放——

　　“不要脸！”

　　“不自爱！”

　　“丢人现眼！”

　　她颤抖着从书包夹层摸出药瓶，倒出两粒氟西汀药片，干咽下去。

　　不够。

　　她又倒了两粒。

　　还是不够。

　　药瓶渐渐见底，江心的视线开始模糊。她蜷缩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头。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一点都不爱我……都不肯给我……”

　　盛月白回到家里，莫名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他自认为今晚对于二人来说应是个美好的夜晚 。

　　江心家所住的居民楼中，三楼的灯一直亮着，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

　　“怎么还不睡，赶紧睡了，电费不要钱吗？家里花钱给你看病，你做什么事不需要花钱……”

　　门外充斥着江顺喋喋不休的话语，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不是爱女之心，而是一串串抱怨，像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凌晨四点十七分。

　　江心从混沌中惊醒，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变得异常艰难。她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四肢软得像棉花，根本使不上力气。

　　——药……吃太多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翻下床，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却感觉不到疼。

　　“救……命……”

　　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江心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向门口爬去。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痕迹，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能……
　　——至少……不能这样……

　　她终于爬到门边，颤抖的手指勉强够到门把手，却怎么也拧不开。

　　“江心？你在干什么？”

　　陈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不耐烦的敲门声。

　　江心想回答，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门被猛地推开，陈秋站在门口，先是皱眉，随后脸色骤变——

　　江心瘫倒在地板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陈秋惊恐的冲自己卧房喊道：

　　“老江！老江！快叫救护车！”

　　医院的灯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伴随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江心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听着医疗器械的滴滴声，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药物过量导致的呼吸抑制。”

　　医生的声音远远传来，

　　“再晚一点送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吃的是什么药？”

　　父亲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帕罗西汀和氟西汀，抗抑郁药物。”

　　医生顿了顿，

　　“**这孩子……有抑郁症？”

　　一阵沉默。

　　“不可能！”

　　母亲突然提高音量，“人怎么可能会生这种病，她平时明明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我们这些长一辈的，那么困苦熬过来，都没有生这种病，她的日子过得这么安逸，怎么可能会生这种病？……”

　　江母陈秋喋喋不休的从嘴里吐出一串字来。

　　“这位家属，请你冷静。”

　　医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抑郁症是实实在在的疾病，不是装出来的。”

　　江心闭着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天亮时分，盛月白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班级群里炸开的消息——

　　“听说江心住院了！”
　　“怎么回事？”
　　“好像是吃药吃出问题了……”

　　盛月白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医院走廊上，盛月白被江心的父亲拦住了。

　　“你怎么敢来？”

　　男人双眼通红，身上还带着酒气，

　　“都是因为你！我女儿才会——”

　　“叔叔。”

　　盛月白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江心需要帮助。”

　　“滚！”

　　“我们的女儿，只有我们能够帮助她。”

　　盛月白没有动。

　　“她一直在吃抗抑郁药，你们知道吗？”
　　他问。

　　江心父亲的表情凝固了。

　　病房里，江心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想哭。

　　门被轻轻推开，她以为会是医生，或者父母。

　　但走进来的，是盛月白。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星星很想你。”

　　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一定要加油！”

　　江心的眼泪终于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