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对落花》尽宥

1、论文 又是一

　　又是一年毕业季。
　　老教授在学生的论文电子稿堆里被电子辐射闪花了眼，他挠挠头，眯起眼，双指在屏幕上来回划拉，本意是想要把正在看的论文放大点好看清楚这群年轻人们都写了些什么，结果手指一抖搞不明白，误触了什么按键，文件突然被关闭，费劲才看了一半的论文缩回文件海里。
　　老教授翻来翻去找不着，只能作罢叹口气。
　　老教授摁灭了手机，搁在办公桌上，摘下眼镜搓了搓酸痛的双眼，忽然发现手机底下还躺着一份文件，用拉链袋细心地装叠整齐。
　　“《关于律法存在的意义及现实的合理应用并作改进》 俞绛华”
　　并没有这个学生来交过论文的印象。老教授回想半天，没敢闲着，拉开拉链袋抽出厚厚一沓论文捏在手里，后背靠回椅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开始读。
　　“还是纸张读着好啊。”
　　这份打印出来的论文初稿字体被特意放大过，甚至连纸张都选的是市面上流行的柔光纸，晨光熹微透过窗帘间的缝隙正是合适。
　　老教授看得赏心悦目，眼里的酸涩感也消了不少。
　　读着读着，老教授的嘴角逐渐满意地扬起，多翻了几页，又突然地落下。
　　他思考了一会，摸过桌上拔盖式的签字笔，斟酌着在最后几页上勾画几行，蹙着眉头笔尖划过黑字，目光不离书本，手上放了笔，捞过手机，从微信通讯录里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名字头像里筛选出“俞绛华”三个字。
　　消息发出没过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笃笃”响了，声音轻轻柔柔，老教授的语调也跟着那敲门声缓和起来：“进来吧。”
　　门后闪出来一个清秀的女孩子，一条浅蓝的牛仔裤系着没有多余纹样的白衬衫，肩上披着藏青的休闲外套，款式宽松，越发显得她整个人薄薄的，身量也小，像极了那敲门声给人的初印象。
　　不过她写出来的论文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俞绛华的本硕都是老教授带的，对这个学生很有点好感。老教授伸手拖着一旁的椅子拉到办公桌侧，示意她来坐。
　　教授看她坐了，和蔼地说：“不是叫你空了的时候再来吗？这么早就来了？”
　　“上课还早，正好醒着看到教授喊我，就赶紧来了。”俞绛华开口有点暗哑，语气倒是平缓，余光瞥见自己特地打印的那份论文，心中了然，对教授弯弯眉眼：“教授，是我的论文问题吗？”
　　“对。”教授把批注过的文章推到两人中间，翻过几页点出来给她看，直奔主题，“总体写得是不错的啊。”
　　俞绛华俯身去听，细指拨开脸侧落发挂到一朵明艳的小花发夹上，神情谦恭，目光认真地扫过每一处红笔笔迹。
　　“你对法律的理解是很透彻了啊，包括对现行法条的理解与应用你剖析得都很好。”教授的目光移到俞绛华手侧的纸上，在最后一行画了一颗非常标准的五角星，“这句话我也特别喜欢。”
　　俞绛华默默扫过那行字，在心中郑重地念了几遍，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意，轻声道：“谢谢教授。”
　　“到这儿为止都非常完美。”教授收回双手，十指交握搁在腿上，敛了笑意，肃然地望向她，“但是。”
　　“但是？”
　　“但是你的措施不可行。”教授将最后一张纸从底下翻出来递给俞绛华，皱起眉毛，“你有个问题我早就发现了，可惜没帮你完全更正过来。”
　　俞绛华的措施是关于青少年寻求法律援助无门的问题。她希望或许在公检法机关所在地专设一个青少年通道，未成年人也可以通过此处直接提出诉求，甚至间接获得帮助进行起诉。
　　俞绛华双手接过论文，掠过日光，黑字一个个端正无比，她不解，问道：“为什么不可行？请教授指点。”
　　教授问：“你明白自然人民事行为能力类型的划分原因吧？最主要因素是什么？”
　　俞绛华答：“从心智、对自己行为理解能力等多方面综合考虑的。”
　　“这就是原因所在啊！”对于俞绛华的基本素养教授一贯很是满意，听完回答一拍桌面，笔骨碌碌滚上一圈，“我承认你的初衷非常好，但特别不科学。”
　　俞绛华静静地听着。
　　“小孩子分不清事情，今天说不定有个小孩子因为妈妈不给他多吃糖来警察局哭，明天又有小学生因为大人不给他玩手机来法院闹，你说怎么办？”
　　俞绛华抿了抿唇，反驳道：“但也是有人真正遇到困难的，总不能不管。”
　　“对啊！找监护人啊，为什么法律给未成年人设监护人，不就是在他们遇到问题的时候维权的吗。”教授摊开手掌，继续说，“小孩的权利受损了，监护人难道不是应该最急么？”
　　俞绛华闻言一哽，嘴唇微张不知该说什么。她温柔好看的眼睛茫然地眨巴几下，艰难道：“嗯…也是。”
　　见俞绛华埋头抠着外套拉链并不是很信服的样子，教授头疼地扶了扶额头，叹气道：“唉，绛华，你心地很善良，但你要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制度它如此稳定必然有它的道理,你想这样做没有错,可也帮不到你想帮的人...”
　　俞绛华喉咙里刚发个音节,教授就示意她打住,抢过活头:"哎！你是不是想说你论文里被当作事例的那个‘人活一生为正义代言’？”
　　“…”如此中二的ID就这样正气地从教授嘴里念了出来,俞绛华感到了一丝尴尬,回想到对着电脑打出字时浑身的不自在,勉强保持得体的笑，“…是吧。”
　　“你看他帮过这么多人,学校门口,天桥底下还是这么多流浪儿,咋么才能帮每一个人?不过这种初心要保持。”教授觉得多说无益,及时摆手中止话题,“总之,结尾改一改。拿个优秀没问题。”
　　俞绛华收拾好论文纸张,竖起来在桌上磕平,起身向教授道谢。
　　教授对临近毕业的俞绛华还是有些舍不得,他打量着俞绛华瘦削的身形,问道：“之后要去做什么?你拿到律师证了,去做律师？”
　　俞绛华腼腆一笑,点头.
　　”哎。”教授遗憾地摇头,有些惋惜地说，“其实你更适合去检察院。”
　　俞绛华笑得更沉静了些,办公室书柜里的红色法典映出心之所向的光辉,她
　　对着中央的国徽出神片刻,平静道：“不瞒教授说,我也更喜欢做检察官多一些。”
　　她又向教授鞠了一躬:"多谢教授提点,我回去看着改改。”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尝试发文有点紧张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