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青草 有美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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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那天，新塘还在夏天。绿树繁花，蝉鸣聒噪，街上没有一个闲人。可是挂在油烟机旁的日历分明写着：处暑已过，白露将临。
孟婉扬考上新塘外国语学校的提前招生后，就开启了长达三个月的退休生活，把初中的作息连同大部分知识扔进了霍格沃茨的禁忌森林。
所以昨天报到的时候，她明显感到来者不善。周围同学都在讨论着各自如何把高一至高三的理科知识过完一遍，又在抱团商议学科竞赛的选择事宜，似乎把少数像她这样的没学任何东西的人隔绝在外。教数学的班主任徐士潇本身工作重心也在竞赛上，至于开学的卫生项目和班委竞选更是一切从简。孟婉扬不费吹灰之力地选上了语文课代表。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白粥和鸡蛋黄混在一起，像她心里那团名为“开学”的情绪——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恐惧，总之让人想吐。
她爸孟晓光看着那碗粥直皱眉：“嗲宁像你格劳切。”
孟婉扬嘟囔着撕开一包酸辣海带丝：“哪个家长像你这样起那么晚，让我只能吃烫手的鸡蛋。”
六点三十五，不早也不晚。她跑过两条斑马线，从神鸦路拐进平湖路。孟晓光叮嘱她好好听课，不要和同学发生矛盾，随后乘着地铁站扶梯向下。孟婉扬停下来仔细观察他：格子衫，紧身裤，皮带上挂一串钥匙。她愣了一下，不由得乐了。这么多年了，孟晓光的打扮还是这样。明明不到四十五岁，还在城南的实验初中当校长。校长啊，高低得每天西装配领带吧。
直到这沧桑的身形消失在滚滚向下的人潮里。
第一节是就语文课。穿着碎花长裙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孙瑜芳，教书已经八年了，应该可以教你们到毕业。”听口音，老师也是新塘人，虽然不像孟晓光说话那样平翘舌不分。
不愧是重点班，很快就进入正题。第一课是两首诗经选诗，其中一首是郑风，《野有蔓草》。孟婉扬的目光停在孙老师的粉笔字上。她的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大概是脑子转得比手快的原因，导致无法写出字帖那样的精美的结构吧。自己应该是手比脑子快的人，没有花时间优化算法，只是一味地输出，只要输出的东西和出卷老师想要的重合度高就行。不知不觉想了一会儿，孟婉扬从周围一片沙沙声判断，似乎错过了一堆文学常识笔记，再抬眸，粉擦刚好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刷过几朵淡彩的火烧云。
“哈咯，刚才讲了啥？”孟婉扬偏过头，把希望寄托在同桌身上，她从没想到这是第一次和这个班的人讲话是在语文课上走神。
黄秋池。桌上的姓名牌是这么写的。此人虽然没怎么参与预习竞赛之类的讨论，没有被孟婉扬打入“吵死了”这个黑名单，但是周围的同学总以膜拜的口吻跟他说话，一看就不是像自己一样的无名小辈。更恐怖的是，他还在昨天竞争激烈的数学课代表竞选中脱颖而出了。
男生把书推到她看得到的位置，只是用荧光笔高亮了几个生僻的读音。他自己则悄悄翻开藏在语文书下的数独题册，笔尖依旧快速游走，眼角勾起若有若无的揶揄。“我还以为课代表发呆是全会了呢。”
“谢谢”。孟婉扬咬牙切齿地转转笔，这个班的怪物理科生们怎么这么拽。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一对上古时期的年轻男女幽会怎么登上了大雅之堂的语文课本？孟婉扬有点困惑，在教材改编前，第一篇课文都是歌颂性质的近现代诗歌。如果翻译成现代汉语感觉就像爱情主题的口水歌，也并不阳春白雪。恰巧一个同学提出了相似的问题。
提问者坐在距离她左前方根号5的位置，叫胡叶，是和她一个初中考过来的，当时在辩论队就很有名，今天看起来伶牙俐齿、甚善言辞。正当孟婉扬盯着胡叶的自然卷长发好奇地发神时，孙老师发现了她面前的姓名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婉扬同学，你有什么见解吗？”
孟婉扬慌张地收回观察人类的目光，紧张迅速被在语文课上发言的兴奋取代，“我觉得从古到今，人类对美的追求就是生存的目标之一，能够让枯燥无味的生活更有意义。”
“好极了。关于胡叶的另外一个问题，我个人的理解是，《诗经》大多是传唱的形式，只要情感浓度到了，语言体面与否也不太重要了。更何况，我们也不能确认现代翻译的准确性，权威的解读也并不代表正确呀。今天的作业之一就是大家翻译一下这两首诗，写在开学发的小蓝预习本上。课代表是哪位？”
孟婉扬举起手。“你明天跑操前把作业送到我办公室，顺便中午喊几个人来搬这学期的学案，辛苦啦。”孙老师拍了拍她的肩，“第一次和你们见面，看得出来大家虽然将来大部分要选理科，但是对文科的感觉也很棒。兴趣可以慢慢培养，老师希望你们以后都能成为文理兼修的人。下课。”
作业比较简单，第一节晚自习还没结束，全班人员都把明天的各科作业交给了课代表们。孟婉扬没有竞赛题集在手上研究，也没带课外书，只能盘算着放学后在孟晓光回来前能干点啥有趣的事情。当《土耳其进行曲》的下课铃在九点整响起，孟婉扬就跑到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手里攥着十块钱的纸币和一张竞赛报名表——需要家长签字，差点忘记带了。她正琢磨着哪只荧光笔的颜色比较符合今日心情，身后传来一个轻盈的声音：“哈咯。”
她回头，是胡叶，手里拿着一支浅紫色的笔。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孟婉扬盯着手里的笔，“你打算报竞赛吗？”她问。
“我初中就很喜欢数学，今天中午还去找徐老师聊了一下，他对我学数学倒是没多少信心。女孩子嘛，还是选生物和化学的多。” 她在试写纸条上画了一个郁闷的表情，“我听了其实有点不舒服。”
孟婉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数学向来不好，老师也根本不会跟她谈数学竞赛的事。但她好像又懂胡叶心里的不甘。“那你还报吗？”
“报啊，为什么不报。”胡叶看到了孟婉扬手里的报名表，“你想报生物竞赛吗？”
“我就是看到大家都在讨论竞赛，也想凑个热闹。”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转稳。胡叶弯腰帮她捡起来，递给她。“我听说生竞选拔都是选择题，应该不会写不出来吧。”胡叶说，“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先到电子课本网站上看看必修的三本书。”
孟婉扬接过笔：“谢谢你，我这两天要压缩一下玩耍的时间来复习了。”
“加油呀。”胡叶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孟婉扬看着她走出文具店，心中紧闭的拉链像是被打开了一角。
回到家，灰琪蹲在门口等她，喵了一声。
“灰琪，我完了，你觉得四天看完三本教材是可能的吗。”孟婉扬把自己扔到床上，掏出手机。班级群里有几条关于生涯规划的消息，她懒得看。爸爸十五分钟前给她留言还有四十分钟到家，也就是说他会在二十五分钟后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怎么，就点进了“高一一班黄秋池”的头像——一只穿魔术师衣服的柴犬。
男，天蝎座，11月23日。“哇噻，居然和我同一天生日。这还不加好友？”
备注写什么？她想半天，打了几个字：
【我是孟婉扬。】
删掉，像个人机。
【今天谢谢你的笔记。】
删掉，他也没记什么东西。
最后她勉强打了两个字：
【你好】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显示器。灰琪跳上键盘，胡乱地踩了几脚。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然后又是一条：
【？】
【没事。就是想问一下今天数学作业是啥。】
发完她就后悔了，她明明早就已经写完了，这样显得她很笨。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图片，家校本上歪歪曲曲的几行字。
她回了一个“谢谢”的熊猫人表情包，然后她手机放回枕头边，“我又完了。”
灰琪还是没理她。
第二天下午的外体课。
有人去食堂抢晚饭，有人在走廊上靠着栏杆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孟婉扬坐在座位上，面前堆着四沓孙老师刚批完的预习本。她一直好奇这个班的人是怎么思考的，眼看附近方圆根号五的距离内没有人，就悄悄选出一沓，把防晒衣盖在头上，做贼般擅自翻阅起来。有人写成五言诗，有人写成现代散文，有人还写上了古体英文。孟婉扬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打分，这个太直白，那个太整饬，这个……嗯，格律没学明白。
翻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这本的笔迹她认识。潦草，舒展，每个字都往□□斜，像是写字的人手比脑子快，来不及细细考虑就要写下一个。
清晨的原野，藤蔓在生长
露水落在草叶上清澈闪亮
风吹过最安静的方向
她的眼里折射出千面的阳光
在人群之外的原野中央
他们就这样遇上
没有约定也从未彷徨
如果世界偶尔悲凉
也无需慌张
只要那天清晨的他
也曾停留在她的目光。
孟婉扬盯着这几行字。
风吹过最安静的方向，她的眼里折射出千面的阳光。
“居然是个文艺男，看不出来啊。”
她想起第一次打量黄秋池的时候，是他竞选数学课代表。底下的同学时不时发出一声“太强了”的吹捧，配上“撒花”——这是初中就流传的膜拜手势。“啊……”，他轻轻嘀咕了一声，那双似喜非喜的笑眼看不出是嗔怒还是局促。他的刘海在白净的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就像阳光擦过毛茸茸的植物又坠落在草地上。
孟婉扬忽然觉得“有美一人”不应该形容她自己，倒是有点像黄秋池。
“睡着了？”
黄秋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悄无声息地从孟婉扬座位后面绕到右边自己的座位上，似乎从桌肚里拿了本不小的书。
她深吸一口气，把黄秋池的预习本塞到最下面，再伪装成睡眼惺忪的模样掀开防晒衣铺盖。“我本来要发作业的，但是昨天学生物太晚了，我现在连那几个循环还没背下来。”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写集合运算弄这么晚呢。不过你上个作业确实写得不好，徐老师晚自习前要找你一下。”
“啊……”孟婉扬学着黄秋池的语气叹息一声。
高一数学办公室。
徐老师把本子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红叉几乎覆盖了半页纸。
“你初中数学怎么样？”
“凑付吧。”孟婉扬低头，开始回忆考提前招生时挑灯夜战导数和几何的惨样。
“高中不一样了。”徐老师说，“尤其是你要是在我的班，我建议你——”他顿了顿，“每天先复习后作业，让自己专心做四十分钟，如果在家就把手机放到冰箱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标志性的傻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徐老师挥挥手：“走吧，今天的作业好好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青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