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快跑！》糖葫芦小宝

1、外婆上电视了

　　2007年7月，炎热的热浪裹挟着这座南方小城，破败不堪的工业区预示着这座小城曾经的辉煌。工厂家属区的顶楼，一户二居室小房间里面住着一对母女，电风扇转着转着努力驱赶着屋内散不去的热浪。

　　詹宇宙口中吊着冰棒却盯着电视机目瞪口呆，手中的冰淇淋盒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出“咚”得一声脆响。

　　那八十岁的外婆竟然上了电视？

　　还在厨房忙碌的詹明艳听到冰淇淋落地的声音，骂骂咧咧出来，却很快被电视上自己老母亲的身影吓得锅铲都掉了。

　　“恭喜这位收藏家！经过我们的专家鉴定，您带来的这件汉代青铜鉴为真品！目前市场价值为一百万元！恭喜！”

　　詹谷秋八十岁了，仍旧神采奕奕，她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鉴定书，淡定自若的捧着那个外貌奇特的“铜锅”步履稳健的走了下去。

　　詹明艳很快认出来那个“铜锅”竟然是家中有了几十年的喂鸡盆，她同样惊得站在电视机前忘了言语，直到厨房传来烧糊的焦味，电视剧前的母女二人才反应过来，大喊着一同冲进厨房灭火。

　　詹宇宙和詹明艳母女二人被厨房的大火弄得满脸黢黑，最后相视一笑，不知道是笑家里突然发了财，还是笑对方的狼狈模样。

　　“走，收拾收拾，咱们去找你外婆。”

　　此时正值百无聊赖的暑假，詹宇宙满口答应，欢呼：“太好了！可以回乡下玩了！”

　　彼时宇宙刚刚参加完初二的生地会考，是一名准初三的小屁孩。暑假里，她每日守着电视，百无聊赖，闲得发慌，得知外婆突然发了财，只觉得童年记忆中那个山清水秀的乡下老宅，更加可亲可爱了些。

　　詹明艳却心情完全不同，自从赌气带着女儿离家以后，她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若不是今日电视节目过于震撼，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需要赡养。

　　从决定回乡开始，詹明艳一直在打老家的座机电话，可却始终无人接听，她有些心急如焚，于是拨通了和她尚有联系的大姐詹凤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以后，就被接起，詹凤霞那边吵闹异常，似乎是在车站。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会在火车站，咱们先回家再说。”詹凤霞还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连接个电话都好像没时间似的。

　　詹明艳自知无趣挂断电话，心里却不是滋味。还以为这位事业有成的大姐对这天降横财不感兴趣，没想到她竟然也要回家敢，那小妹呢……

　　詹明艳不太想联系小妹詹婷，出于不可言说的理由，她并不想知道詹婷的近况。亲人之间那种诡异的嫉妒心作祟，她既希望詹婷过得不好，又希望詹婷过得如她婚礼时那般热闹。

　　詹宇宙小心翼翼问：“妈妈，不用和爸爸说一声吗？”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詹明艳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迟钝如詹宇宙也听出来里面含着深深的嫌恶。

　　“告诉他做什么？你赶紧去收拾东西，咱们估计要待上一段时间。”

　　出远门的快乐很快将她心中的疑虑冲散了，小小的她觉得外婆一定会给自己分一大笔财产，这样她们家就能换上液晶电视，指不定还能买一台同学家都有的电脑！

　　回乡的大巴还是那般破旧不堪，母女两人都被晕车弄得呕吐不停，就这么摇摇晃晃了三四个钟头，他们终于到了距离村子还有十几公里的镇上。

　　镇上今日赶集，临近的几个村镇都来做些小买卖，很快就有人认出来詹明艳是詹家嫁去城里过好日子的二女儿，有人和她打招呼，两人说着詹宇宙听不懂的方言，她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这是你女儿宇宙吧？”老婆婆突然指着宇宙问道。

　　詹明艳拍了拍宇宙说：“快叫姑姑。”

　　詹宇宙麻木的说：“姑姑好。”

　　“诶！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都快比妈妈高了！”老婆婆又和詹明艳寒暄了几句，詹明艳才脱身，坐上了去村子里的二蹦子。

　　詹宇宙已经抽条超过160公分了，和詹家人一样，出奇的瘦，长手长脚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虽然长高了，却还未来例假，脸上还是童稚的模样，认真看来，还能看到宇宙脸上几颗红红的青春痘。

　　詹明艳个子只有150出头，站在宇宙身边显得十分娇小，可身材娇小并不耽误她对这个女儿的颐指气使，一路上都是詹宇宙提着行李，背着沉重的背包。

　　在三蹦子上又摇摇缓缓了半个钟头，她们才来到詹家老宅这座二层洋楼。

　　说起来曾经的詹家曾经也是富极一时的大户，只是后来落魄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所以家中藏着一个价值百万的古董，几个女儿们丝毫没有怀疑。

　　“砰砰砰”

　　“砰砰砰”

　　詹明艳敲了许久的门，却无人应她。

　　宇宙等得有些不耐烦，蹲在地上嘟囔：“外婆是不是出去了，里面都没人！”

　　詹明艳本想去隔壁邻居那问问情况，却刚好一辆被擦得锃亮的奥迪轿车飞驰而至，张扬得停在前门的晒谷场上，车上下来一位穿着红色长裙画着夸张妆容的少妇，只见詹婷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就走了过来。

　　见到明艳母女二人的狼狈模样，她惊讶得摘下墨镜，故作惊讶道：“二姐，你来了？姆妈不在吗？怎的在门口等着？”

　　宇宙本想开口叫一声小姨，却被明艳拦住说：“姆妈不在，刚敲了门。”

　　谁知詹婷笑着说：“那你给我打个电话嘛，我有钥匙呀！”说罢就从她那小巧的黑色皮包内掏出一把钥匙，轻巧开了门。

　　一进屋，她就和主人似的开了灯，拉了两张木椅子给她们坐。

　　这栋二层楼的老宅打理得十分不错，居中的客堂挂着的是詹谷秋信奉的观世音菩萨画像，画像前还插着几根燃尽了的香。堂屋里的八仙桌和木质椅子和詹明艳记忆中一模一样，这一潭死水般的老宅，还是如此腐朽，陈旧，令人厌恶。

　　“二姐，你几年不回家，姆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经常回来看看，你也知道的，我们家老李总给我配了个司机，我回来也方便。姆妈看我有几次回来都扑了空，就给了我一把钥匙。你和大姐也确实要多回来看看姆妈，大姐忙着做生意我就不说了，你看你如今都下岗了，带着宇宙多回来坐坐嘛！”

　　詹婷口中不停，说话间就端了两杯热茶出来，递给她们，她上下打量着她们，继续说：“我看你们也是为了那鸡食盆子来的吧？”

　　詹明艳终于开口：“是的。”她喝了两口热茶，她劳碌奔波了半天，颗米未进，看见詹婷这副做派，让她心中更加憋闷，不过她仍旧不想和她多说什么，没有意义，一切都要等大姐詹凤霞回来再说。

　　詹婷笑了笑，她似乎并不在意詹明艳的冷淡，转头看着一脸茫然的詹宇宙说：“宇宙，都这么大啦！小时候最喜欢小姨了，怎么如今都不叫我了！”

　　詹宇宙尴尬的嘟囔着说：“小姨好！”

　　詹婷继续说：“如今放暑假有去哪里玩嘛？你石蕊妹妹跟着同学去夏令营了，不然还能带上她和你一块玩呢！”

　　宇宙尴尬得笑了笑，直白的说：“呵呵……李石蕊才不喜欢和我玩呢！”

　　“宇宙，你去二楼看看，你外婆是不是在睡午觉。”詹明艳突然出声打断宇宙的话，宇宙不情不愿起身往二楼走去。

　　从堂屋旁边的厨房穿过去，才能看到楼梯，比起一成不变的一楼，二楼的卧房显得更加阴暗和潮湿，南方村落的夏季阳光似乎从来没有照进这个小屋子，詹宇宙自然知道外婆根本不在，她随意推开楼上的几个房间，发现不是布满灰尘的杂物，就是空空荡荡的空屋，只有外婆的房间落了锁，她进不去。

　　宇宙知道一楼大人们肯定有事情商量，就找了个杂物的房间随意坐在地上，百无聊赖翻着那些旧物。

　　里面有大姨上学时的作业本，有妈妈中学毕业的照片，还有小姨出嫁时穿过的红色高跟鞋，她像一个拾荒者，翻开着这个家过去几十年的尘封记忆。

　　十四岁的詹宇宙突然明白为何外婆要将这些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老东西留着，对年幼的她来说，这些旧物是她了解过去的一个途径，而对于外婆来说，这可能是她思念女儿的唯一寄托。

　　一股奇异的心酸和悲伤突然袭击了尚处于青春期的宇宙。“外婆，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呢？”宇宙忍不住自言自语。

　　“詹婷！你不要欺人太甚！姆妈什么时候说过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了！遗嘱呢！证据呢！你到底把她藏在哪里了！”

　　“二姐，你五年不回家，一回来就贪着姆妈钱，是不是太白眼狼了些，去年姆妈住院，是我一个人守在床前尽孝，你和大姐逍遥自在得很，家里的东西理所应当是我的！”

　　“不行！我不同意！你让姆妈自己说！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你去啊！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当初我嫁给老李，你在村子里到处说我攀高枝，还说我是小三上位！你就是嫉妒我！如今看姆妈疼爱我，就更加嫉妒我！二姐！你这个性子难怪二姐夫要和你离婚！”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这段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