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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响之始 第六幕:终章·归位演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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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蒙蒙的雾气笼罩整个校园,星辰似乎也被寒风吹淡,只剩一抹银白。风穿过教学楼外墙时发出低低哨声,像是谁在耳边吹奏一支断句未完的曲。
我站在通往东北角的石阶上,望着那座沉默已久的建筑:白茵音乐厅。
它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像是等待许久才被重新唤醒的神庙。
青砖的墙面带着岁月的纹理,但又被银白色金属线条包围——一如其名,那是一种青与银共存的温柔未来感,古典与未来并行而不悖,就像它所承载的两种时空:被遗忘的记忆,和即将被重新演奏的命运。
今晚,这里将重新启用,作为“校庆前夜演奏”的特别场所。
但对我来说,它远不止是演出舞台。
我怀中紧握着最后一块拼图。
它的边缘略有磨损,像是曾被许多人传递,也像是它自己穿越了一段很远的路。晶片中心浮刻着一枚细致的花纹:“月光与夜露”。
我认得它。
这图案出现在我的宿舍窗帘上,也出现在图书馆南塔楼底那本《音乐精神与神经觉醒》的扉页。
更早的时候……在某个梦里,在一个我站在无声山谷中捡起它的时刻,它也曾出现。
它是属于“林音瑟”的最后一块记忆碎片。
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心跳太快了。像是身体里有几道指针同时指向不同方向,一部分向过去回归,一部分向未来尖叫,而另一个……依然迷失在现在。
“准备好了吗?”
身后,沈澈的声音像风一样出现,却比风更沉,更安定。
我转身,对上他灰蓝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但却令人不自觉信任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我轻轻点头。“我完成了拼图。”
他走近,将我手中的碎片接过,放入那台光影仪装置中。
那是一台小型设备,形状近似竖琴模型,中央是七块晶片嵌入的圆环轨道。第七块碎片落入空位时,整台设备发出柔和的共振——像是深井里传来的一声低鸣,静谧但强大。
它启动了。
一束光线从中心轴中升起,投射出一个半透明环形谱面,其中数十条音轨与影像轨、语言序列一起浮现——它们像神经元一般互相缠绕,组成我过去的、未完成的记忆图谱。
沈澈拉开控制面板,按下“全模块校准”。
白茵音乐厅将在几分钟内启动“三向归位”:音、影、谱三重融合。
他轻声开口:“今晚,你将进行第一次归位演奏。”
“拼音、拼影与拼谱,同时启动。”
“拼图归位后,你会站在舞台中央,演奏一段属于‘她’的唯一曲目。”
“然后……记忆将重新降临。”
我低下头。心脏跳得仿佛已失控。呼吸不顺,胸口绞紧。我喃喃:“我害怕。我怕失去现在的自己……怕失去这个‘避难所’。”
沈澈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只是轻轻将一件银灰色长袍披在我肩上。
那是过去实验服的延伸设计,衣摆绣着细致的声波曲线,肩部缀有白茵研究所的徽章。
他手指轻扣衣领,语气罕见地温和:“记忆是武器,但也是家。你越害怕,就越说明它真实存在。你的过去……才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我闭了闭眼,肩上的袍子沉甸甸的,像披上了一整段历史,也像重新接纳了一个等待许久的自己。
他牵住我手,指尖冰凉,却又稳得像某种节拍。
我们走进音乐厅。
—
走廊灯光明灭不定,地砖发出微弱的振动,我知道,那是技术团队在后台微调“音影同步系统”。
每一次灯光跳动,都是系统进行“现实/记忆界面融合”的反馈——拼图归位的过程,不只是个人的感知重建,更是现实场域与记忆残响的碰撞。
我们走至侧台门口。沈澈停下脚步,转身。
“别走开。”他说,眼神异常清晰。
“我会在后台为你护航,一切都会好。”
我点点头,踏入主厅。
那一瞬间,我感到某种奇异的静默在迎接我。就像整个世界都停了几秒。
我走上舞台。
试音架上,那把熟悉的小提琴静静躺着,琴弓与琴弦保持着完美角度,仿佛从未被时间打扰。
台灯亮起,主舞台的光线宛如柔光湖面,四周影幕中浮现“拼图模块连接状态”:7/7 ·启动中。
我注视屏幕,耳边传来后台开场提示音,一段合唱低声吟唱——像是某种召唤仪式。
观众入座声不响,却沉重。我的视线扫过台下:
有观众;有老师;有光影拼图研究会的成员。
还有——
一个身影。
他站在后台左侧,看起来不属于这个场域,却又毫无违和。
身姿挺拔,一身黑衣白领,身形轮廓清冷而有力。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刻意注视,却像早就等在那里。
他的气场甚至压过了沈澈。像暗夜中唯一不会熄灭的冷光。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心脏微微刺痛。手指颤了颤。
他是谁?
我想喊出他的名字,却一无所知。
但我知道……我曾认识他。
我记得那双眼。
—
音乐厅陷入短暂静默。
后台传来倒数提示。
灯光聚焦,台前微风拂起。
我站在光下,缓缓举起琴。
指尖触弦,肩胛绷紧。深吸一口气,身体与琴成为同一个共鸣体。
然后——我拉下第一个音符。
如一道裂痕破开时空,那是归位演奏的起点。
琴音低缓而温柔,轻而不弱,像是某个熟悉身影的呢喃。
我看见自己。
不,是“林音瑟”。
她站在深夜的琴房,对着镜子练习。窗外,樱花瓣无声飘落,粘在琴弓上,却无人察觉。
第一乐句结束,光影仪开始回应。屏幕投影闪现模糊画面:
——南塔窗前,我与一个男孩对望;
——楼顶,我与他合力种下一棵小樱树;
——实验室深夜,我一遍遍调试拼图组件,泪水落在按钮上,悄无声息。
我屏不住,眼眶泛红。
第二段旋律起——
音色更明亮,像晨光扫过灰尘满布的玻璃窗。
指法进入高把位,右手触及C弦最远端。
下一秒——
心跳开始与旋律错位。
视野产生细微变形,空气震颤。
音乐厅四周窗户反射出一圈圈模糊光道,像时空在“透写”记忆片段。
我继续演奏。
整座音乐厅像一滴水滑入湖面,音波扩散,观众席、穹顶、灯光、气息,统统都慢了下来。
我看见浮影。
影像在我四周旋转、晃动、并不稳定。
碎片一号:我在楼梯口拾起琴盒,侧身回头,有人站在门口朝我点头;
碎片三号:白纸上写着“EX-703”,下方是一行潦草的字迹:“你不是她,但你可以完成她。”
第四碎片中,我和另一个人肩并肩站在一棵盛开的树下,身边落满淡粉花瓣。
他转头看我,我却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感觉是熟的,太熟了。
像风里一段旋律,吹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我心跳加速,演奏却无法停下。
碎片继续浮现——拼图全开,回响启动,舞台光线开始闪烁,观众消失不见。
四周被一种未知的蓝光覆盖。
我仿佛站在一个世界的最中央,而所有声音都从我体内流出。
下一段旋律滑出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返,不是观众,不是沈澈。
是另一个我。
是林音瑟。
或者,是那个站在我身后多年,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声音。
音乐厅内,灯光昏暗至只剩一束青白色聚光。第一乐章结束后,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串回音。
我站在舞台中央,身前是沉默的小提琴。那台连接拼图的“光影仪”在脚边微弱闪烁着——所有模块显示正常,七片拼图均已归位,归位指示灯已亮。
而我,却感觉到体内某种难以言说的迟疑在蔓延。
沈澈在后台低声提醒:“准备好进入第二乐章了吗?这将是你与回响实验室的最后一层链接。”
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琴。
琴弓触弦,第二乐章开始。
它不像第一乐章那般抒情安稳,而是从一开始就颤抖不定,节奏紊乱,每一个音像被什么撕扯着才堪堪推出。
第一段旋律如夜游者的呼吸,时而浅薄,时而骤然绷紧。弓压偏移,音色带着不可察觉的噪点,却刚好构成这乐章独有的质感——不完美的真实。
我演奏着,心却逐渐陷入分裂感。
每一个音符穿过我时,都像在从“我”身上剥落下什么:
碎片五:“你不能演完这首曲子,否则她就彻底回来了。”
碎片七:某个实验体在回响装置内痛苦挣扎,声波绕体,耳内流血。
还有一封信——
【若你正在演奏,请记住:这不是结束,是回音试炼的开始。】
我演奏至中段,突然心口一紧——那是从未在练习中感受到的刺痛。不是身体的痛,而像是有一股沉睡的意识在苏醒,它在拒绝。
“你还记得她。”那声音在我心底说,“可你不是她。”
琴音一度断裂,我咬牙继续拉奏,汗水顺着额角滴落,视线模糊。
后台传来沈澈急促的话音:“坚持住!第二乐章的最后一句——你必须演奏出她的‘回音序列’,才能彻底完成唤醒!”
“唤醒谁?”我在心里尖叫,“她,还是我?”
这时,我的视野突然被舞台另一端的光斑撕裂。
【投影启动:回响实验室·模拟门】在主屏幕上展开。
那个门,不再是想象中的构图,而是实实在在显现在音乐厅尽头。
我看见它。
一扇由玻璃与金属构成的白银色拱门,门后,是林音瑟曾反复描绘过的“归位座舱”——熟悉得近乎可怖。
它向我敞开,只等最后那个音。
但我却无法动弹。
我的右手剧烈颤抖,握弓的手指几乎脱力。
一股强大而模糊的力量,从胸口漫出,贯穿四肢百骸——它不允许我再前进半步。
它在保护我。
或者说,它在保护“七月澜”不被林音瑟彻底吞噬。
琴音卡在最后一个高把位的泛音前。
我试图调整手势,重启最后一拉。
但无论我怎么努力,琴弓始终发不出那个音。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技术问题,不是情绪崩溃。
是身体里那两个自我——在彼此抗衡。
林音瑟已拼合完毕,准备归位;
七月澜却仍在本能中挣扎,拒绝被湮灭。
我选择了不演奏那个音。
琴弓轻轻落下,落地时只发出一道空响。
归位失败。
现场一瞬间寂静无声,主屏幕如镜碎裂,回响实验室的投影门在空气中闪烁几下,像一场消散的幻觉,缓缓退去。
后台控制台发出提示音:
【融合失败】
【意识分歧激活】
【实验中止】
我站在空舞台上,呆呆望着门消失的方向,仿佛刚刚被剥离了两个身份,却谁也不曾完整留下。
就在这一刻,我看见观众席后排,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起身。
陆夜珉。
他站在最后一排,神情平静,双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中。
光没有打在他脸上,但我知道他始终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也没有靠近。
只是遥遥与我对望,然后,像从未来过那样,安静地转身,从侧门退场。
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安慰。
他的背影分明地告诉我:
“你没有选择归来,我也不会选择等待。”
这是一场无声的判决。
他本就不希望我回来。
沈澈冲上舞台,神色疲惫,眼中隐约有落寞。
他轻轻扶住我的肩膀,却一句话也没说。
我望着他,喉咙发干:“……对不起。”
“……我以为你会完成。”
我哽住,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差一点。”
“你没有错。”他垂下眼,“只是——我终究没能等到她。”
他松开我,轻轻替我收起小提琴,把那台光影仪抱入怀中,动作像对待一具老去的生物。
舞台的光终于彻底熄灭。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归位演奏从来就不是她的终章。
它是我的抉择。
我是要回到她,还是走出她。
那一夜,我重新翻开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出现了新的字迹。
不是过去留下的,而是此刻由我写下:
“归位失败。”
“但我已经完整。”
灯光熄灭,我躺下。
闭上眼,却没有梦见任何人。
没有林音瑟。
也没有我自己。
因为今夜起,再无区分。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