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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响之始 第四幕:间奏·失落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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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完成第一次同步演奏之后,我的梦境开始悄然改变。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片段——摇曳的树影、断裂的琴弦、空荡长廊中无法辨别方向的回声。它们像是某种遥远记忆的回音,时隐时现,时而近,时而远。
但很快,梦境变得愈发真实。那些影像像被打磨过的录影带,精准清晰,甚至带有微弱的声场和气味。梦里总有一棵樱花树,花瓣纷飞,一个少年站在树下等我。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温柔,却陌生——
就像沈澈。
我无数次试图靠近他,却每次都像踏进一场预设好的落空。那身影总会在最后一刻随风散去,化作晨光中蒸腾的幻象,留我在原地怅然。
每次从梦中惊醒,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心跳剧烈——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即将触碰某个封存多年的真相。
那感觉,令人无法自拔。
于是,我开始频繁翻看那本日记——那本封皮早已磨损,墨蓝色封面几乎看不清原字的硬皮笔记本。
第一页,是那行曾在我梦中多次浮现的字迹:
“如果你找到了这些碎片,说明你已经快要找回‘自己’了。”
——L.Yin
“L.Yin”……我一次次默念这个签名,仿佛用声音去唤醒一段被封印的回音。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来自过去某个版本的我,为如今的我埋下的一条线索。
在一次社团的例行讨论后,我试探性地在沈澈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的眼神骤然紧缩,连呼吸也轻微停顿。
我注意到他指尖下意识地扣紧资料夹的边角,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知道‘L.Yin’是谁,对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眼中有痛苦、愧疚、期待,还有某种……深沉的恐惧。
我没有继续追问。
我知道,他不是不说,而是怕我还承受不起。
**
光影拼图研究会成了我生活的全部节奏。我们每天傍晚聚集在旧教学楼顶楼的阁楼实验室。
楼下早就封闭,只有我们几人还有权限进入。社团成员不多,但彼此间的默契像是编好的乐谱——各司其职,静静运转着某种庞大的预设计划。
江澄音总是第一个到场。
她叼着棒棒糖,抱着一堆工具,踢开实验室门时仿佛风也跟着被卷进来。一边调试音轨采集器,一边嘴上不闲着:
“林音瑟,今天的主线任务是穿越梦境,还是谈恋爱谈到晕厥?”
“别又弄炸仪器。”李昀不动声色地翻着数据板,“电容再烧一次,你得亲自写检讨。”
“我看你们这帮理工脑,永远只会威胁。”江澄音斜靠窗台,蹬着椅腿晃来晃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怎么不说点温柔点的,比如祝她一切顺利?”
“她就是太在意你了才容易崩。”段衡冷不丁地插话,声音像敲击玻璃的指节,毫无起伏,却砸得人心头一紧。
空气一瞬间静了。
江澄音抬起眼,盯着我看。那一刻她眼里没有笑意,像一面冷静审视的镜子,把我整个人倒映进去。
“林音瑟。”她轻声问,“你也开始怀疑我了?”
我下意识想说“没有”,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顿住了。
那目光陌生、锐利——完全不是她平时的调笑与漫不经心,而像是某种被长期掩藏的观察者,透过伪装看穿我的每一个反应。
像沈澈曾经看我的方式。像一个知晓更多真相的人,等待时机。
下一秒,她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江澄音,轻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
“开玩笑啦。别一脸世界要塌了似的。”
“你还真像是早就准备跑路的人。”孟临在窗边冷笑一声。
“至少我有备用计划。”她吐掉棒棒糖棍,语气轻巧,“总好过你成天抱着窗户发呆,像被关掉的NPC。”
他们斗嘴时,我始终没有出声。
每一次拼图连接,回音仪都会捕捉下断裂的“音影记忆”。前几次都是夜色琴房中,一段未完成的提琴旋律,而这一次,却是我与另一个女生在密林中的对话。
那女孩的身影模糊不清,像被雾气包裹,甚至连五官也看不真切。
但她的声音却极其清晰,清晰得让我汗毛倒竖。
“林音瑟,不要试图拼回全部真相。你不该醒来。”
我惊出一身冷汗,连回音仪的光波都一度震荡。
那晚,沈澈破例没有回寝室,而是守在实验室门外,一言不发,直到我情绪逐渐稳定。他才低声说:
“不是所有拼图都带你回到希望的方向。有的……是记忆拒绝你触碰的结界。”
他的语气没有惯常的平静,而是带着几分颤抖——像是旧梦重启,或是某种失控的预警。
我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他:
“我们社团的真正目的,是拼完整我的记忆吗?”
沈澈静静看着我,那一刻的沉默仿佛跨越了数年。
“不是。”他最终开口,“是拼完整一场‘失落的演奏’。”
我一愣:“……什么?”
他没有马上解释,而是走向阁楼角落的老旧文件柜,取出一份封存在塑封袋中的文件袋。袋面贴着标签:C-18。
他递给我。
上面赫然写着:“光音记忆型·特例研究”。下方盖着一枚早已停用的校内印章:
“雾屿卡斯蒂利亚实验班撤销前档案专用”。
沈澈静静地看着我,声音有些发哑。
“林音瑟,不只是你自己。”他说,“你原本是‘雾屿卡斯蒂利亚光音系实验班’的第一位测试者。我们以你的音乐感知能力为中心,试图连接‘拼图模块’,唤醒沉睡的记忆网络。”
“结果呢?”
他低下头,像在回忆一段不愿面对的往事。
“实验失败了。你——在最后一次‘共鸣穿越’中晕倒在回音仪前,长时间陷入幻觉状态。当时整栋旧楼出现了音像反弹,部分记录被烧毁,连带设备也接近瘫痪。”
“所以学校终止了实验?”
“对。”他点头,“项目被撤销,你的记忆也随之封锁。上面决定清除所有相关资料,并封闭回音仪系统。”
我脑中轰然作响。
“那你为什么还保留这些?你为什么……”
他打断我,眼神忽然坚定得几乎可以穿透夜色。
“因为——”他声音低沉,“我不信你是‘失败者’。我也不信,这段旋律会永远失声。”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低头看那份C-18文件,却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张附页上,有一行极细密的小字:
“回音样本 17-B:疑似自我催眠性人格分裂——备注:代号 L.Yin 出现二重逻辑反应。”
“二重逻辑?”我念出来。
“意思是,”沈澈沉声说,“你的记忆,不止一次性封锁。而是……被你自己亲手锁了两层。”
我愣在原地。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沈澈望着我,缓缓吐出一句话:
“因为你想留下的,和你想逃离的,恰好是同一个人。”
——
那晚回到宿舍后,我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入眠。
手中那本日记沉甸甸地压在膝头,我轻轻拂开扉页,指尖下那行熟悉的笔迹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鲜活。
“你已经快要找回‘自己’了。”
我翻开下一页,一张拼图从中掉落。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玻璃碎片,边缘镌刻着蓝色火焰纹。
我拿起它,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依旧是L.Yin的:
【碎片坐标02】:旧教学楼三楼南侧录音棚——琴房编号 P-7。
请于午夜前往,回音仪无效,需以真实乐音激活。
——你知道你自己是怎样的。
我抬头看了看时间:23:15。
月光正好穿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地板上,像为我点亮一条只属于夜行者的轨迹。
我毫无犹豫地起身,拉开衣柜,拎起我的琴盒。
在黑暗之中,我像是听见了微弱的音符,在我耳畔轻轻回响。
是时候继续走下去了。
是时候,让音乐带我归家。
**
午夜的雾屿卡斯蒂利亚,安静得像沉入水底的古钟。
我穿过教学楼外的青石小径,脚步与夜风交织成一首低声的行板。月光洒在琴盒表面,反射出幽微冷光,仿佛将我引向某个久违的舞台。
老教学楼立在夜色中,像一位疲倦的长者,用斑驳墙面守着过去的秘密。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积压多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地板在我脚下发出轻响,像是在确认我每一步的存在。
三楼南侧,P-7琴房的门半掩着,门轴发出轻微咯吱声,仿佛早已知晓我会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中央一架老式立式钢琴静静伫立,琴台上,那块玻璃拼图静静地躺着,像等候归位的信物。四周窗帘紧闭,唯有一道天窗透下月光,打在拼图碎片上,折射出淡蓝色的火焰纹。
我走上前,小心地将琴盒放在地上,取出小提琴。
在沉默中,我将琴架上肩,闭上眼,试图回忆梦中的旋律。
“C大调……”我轻声自语。
弓尖轻触琴弦。
第一声拉响的瞬间,房间四壁骤然浮现出淡蓝色纹路,那些符号像水中的浮光,开始在空气中流动、旋转、交错——熟悉的回音轨却没有任何设备参与,它是被“乐音”直接激活的空间共鸣。
旋律逐渐清晰——是我梦中曾无数次听见的主题。它轻柔,像雨打樱花的滴答声,也如同母亲耳语般的安慰。但在某个音符出现错位时,空间忽然剧烈一震,所有旋律瞬间错乱。
四周墙面浮现出一道道镜面裂痕。
下一秒——
空间坍缩。
我仿佛被卷入一间完全由镜子构成的音乐室。四面八方都是反射的自己,每一个“我”都在拉琴,但只有一个人的旋律还在继续。她站在最中央的镜子前,神情专注,却面色苍白。
我认出她——
是梦里那个“我”。
她的眼神空洞,指尖动作机械,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音偶。
她忽然停下,缓缓抬头,目光与我直视。
镜中的嘴唇缓缓张开,无声却异常清晰:
“你不是我……你是我逃出去的部分。”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
我本能地后退,却发现脚步仿佛踩在水面,空间像液体一样颤动,我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那镜中的“我”一点点向前,抬起手,将琴尖指向我的喉咙。
她又张口说了一句:
“你回来得太早了。”
轰——!
整个镜面剧烈爆裂,光与影在瞬间炸裂开来,我被强烈的共鸣音震得跪倒在地,耳边是一阵刺耳的失真杂音,像千万个碎片在心中撕裂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一片黑。
……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
我仍坐在琴房之中,四周空无一人。
指尖冰凉,琴弓已经掉落在地,而那块玻璃拼图——正飘浮在空中,泛着微弱的蓝光,如同完成某种契约之后的回礼。
我缓缓站起身,踉跄着伸出手,拼图轻盈地落入掌心。
它的背面,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第三层记忆已启动。”
那一刻,我明白,我没有失败。
或者说,即使失败了一次,我也重新找回了进入的路径。
但这次不一样。
那段梦境……不只是梦。
我开始明白“二重逻辑”的真正意义——那个“我”,是我曾经试图切割、放逐出去的一部分。她知道一些我不愿意知道的真相。
那一夜,我拖着琴盒走回宿舍。
沿路无声,星光被薄云遮蔽,月亮失去了光辉。整个校园像沉睡在光音记忆之下的剧场,观众席空空如也,而我,是台上被留存的角色。
回到宿舍后,我反复确认那块拼图是否真实存在。
它的蓝光仍微微闪烁,像一颗心脏,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我将它小心放入盒中,连带那张纸条与日记,一同锁入抽屉。
但我知道,这一夜之后,我再也不是那个“林音瑟”了。
我的梦境,已经突破第二层封锁。
而那片镜子之后的自己,也不再甘于沉默。
——
次日午后,我回到社团阁楼。
“你脸色不对。”江澄音第一时间注意到。
“昨天试图激活第二块拼图。”我低声说,“失败了一次,但最后……启动了第三层记忆。”
她顿时睁大眼睛,连李昀都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你……进入了主动空间触发?”
“是。”我点头,“没有回音仪,纯靠乐音共振。”
沈澈赶到时,听完我们描述,沉默了很久。他打开电脑,调出档案。
“你看到她了吗?”他问。
“你知道她的存在?”
沈澈没有回答,而是将电脑屏幕转向我。
那是一张灰白色的档案照片,女孩穿着琴服,脸庞模糊。
但眉眼线条却熟悉得让我一阵发寒。
下方写着:
“实验代号:L.Yin(林音瑟第二人格)”
【状态:自主逻辑运行中,未回收。】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我要找回的“自己”,其实一直都不只有一个。
原来,我所唤醒的,并不只是“记忆”。
而是另一个,曾为了守护我、也可能毁掉我的“意识副本”。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回忆旅程。
这是一次——
回归完整人格的战斗。